狄仁杰看了军报,把它递给沈涛,让所有人传阅。传阅完毕,营地里一阵短促而低沉的欢呼——千牛卫们压着嗓子互相拍了拍肩膀,有人攥着拳头在空气里无声地挥了一下。只有李元芳没有拍手。他看着狄仁杰,注意到王孝杰写的是“八月十二夜”——比原定八月十三提前了一天。这意味着从明天开始,碎叶城随时可能进入攻防状态。
这时候假太平公主的马车从城门口的方向驶了回来。马车在土梁下停住,凌秋月从车辕上跳下来,快步走到狄仁杰面前,压低声音说元无量已经下令张德远全军戒备,大营从今早起不准任何人进出,城门口也增了岗哨——原来那些打盹的皮袄兵全被撤掉了,换上了黑甲亲卫;还派了沈福亲自坐镇城门,检查每一个进出城的人。说完这些,凌秋月顿了一下,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绢,展开来。白绢上是一幅用炭笔匆匆画成的地图——碎叶城城防布阵图,城墙上的弩机位置、城门内侧的藏兵洞数量、官署周围的岗哨轮换时间,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
狄仁杰接过白绢,借着篝火看了一遍,抬头看向凌秋月:“这是她给你的?”
凌秋月点头:“殿下说,这算是她的酒钱。她说她欠了很多人的债,还不完,但能还一笔是一笔。”她说完这句话就回了马车。
八月十一。杨方从河滩回来了。他的靴子上全是黑泥,脸上被蚊虫咬了十几个包,但眼睛里有一种猎人发现了猎物踪迹时的亮光。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新画的图铺在石头上,指着后营码头的方向——渡船已经不见了。“昨天夜里三更天,卑职亲眼看见那些渡船被移到了对岸。移船的是张德远的亲兵,一共二十人,用的不是篙,是纤绳——从南岸拉的。元无量的消息已经送到了,张德远把渡河后手撤走了。但他撤得不够干净。卑职沿着南岸芦苇荡摸了一段,发现他们的船没有集中在同一处,是分散藏在几条小岔流里。藏船的地方只有两个哨兵把守,火把都没点一支,大概以为没人会发现。”
狄仁杰看着图,手指在藏船处点了点:“这里离张德远大营多远?”
杨方道:“三里。隔着一片胡杨林,林子里有路。”
狄仁杰转头叫来沈涛,吩咐他今天夜里就让齐虎把这份最新的布防图送到王孝杰手里——渡船已被撤到南岸分散藏匿,张德远后手在南不在北。总攻前必须拿下南岸那几条藏着渡船的岔流,否则这边攻城一旦胶着,南岸的兵力会像刀子一样捅进攻城方的后背。现在是八月十一,王孝杰明天夜里就到。
齐虎翻身上马的时候,狄仁杰又叫住了他:“告诉王将军,八月十三,子时攻城。信号依旧是三盏红灯。”
八月十二夜,王孝杰的三千精骑到了。没有号角,没有火把,三千人衔枚裹蹄,沿着碎叶川北岸的低洼河滩摸到了碎叶城东十里的集结地。王孝杰翻身下马,一把扶住迎上来的狄仁杰,粗声粗气地开口,嗓音因为连日喊令而沙哑变调:“大帅,这一路您可是把末将撵得快吐了血。黑风驿,玉门关,碎叶川——末将这辈子都没跑过这么远的路。”
狄仁杰没有寒暄,直接把他领到篝火边铺开布防图,把所有情报一一交代清楚:张德远大营品字形结构、巡逻队换岗时间、渡船已被移往南岸分散藏匿、碎叶城防弩机位置与藏兵洞数量,以及总攻方案。接着他直起身子,语气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很稳:“渡船藏匿点只有两个哨兵,必须在总攻前用刀哨摸掉。拿下之后在岔流口点一堆火为号,然后就地设伏,阻杀从大营溃退下来的残兵。北岸这边,前营和中营之间的胡杨林沙土路,骑兵穿林直插营区通道,三营从中截断,首尾不能相顾。后营辎重,就交给火矢——杨方会带人在土坎上放箭,尽量不和骑兵对冲。城东交给我和李元芳——我们手里的两百千牛卫在这里布阵。”
就在这时,元无量的军令传到了大营:城里来的传令兵骑着快马冲进张德远大营辕门,在马上高喊元先生有令,今夜提前竖旗,截杀城外所有人马。辕门内立刻响起集结的号角声,帐篷里往外涌人,骑兵冲进马厩拉马,步兵在辕门口整队,有人在喊“火把,点火把”,有人在骂“盔甲呢,谁拿了老子的盔甲”。
沈涛从胡杨林方向疾跑回来,气都没喘匀:“阁老,元无量下令提前竖旗了!张德远大营已经在集结!”
狄仁杰把灰布袍的下摆一撩掖在腰间,露出里面的御赐宝剑,翻身上马,对王孝杰道:“八月十五的旗,他非要八月十二夜里竖。那就让他竖,竖了就别想再收回去。王将军!总攻——提前!”
三盏红色孔明灯从城东土梁后方缓缓升起。红灯在夜空中升得很稳很慢,像是有人从大地的胸膛里放出去的三个滚烫的叹息。大漠里的风把它们托起来,推上去,让它们在碎叶川上空悬挂了很久很久才散成几点火星,融入漫天的星斗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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