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放下酒杯,微微欠身:“臣只是做了份内的事。”
武则天没有接他的话。她站起来,走到殿门口,看着外面此起彼伏的烟火。烟火在夜空中炸开,一蓬一蓬的,把半个洛阳城照得如同白昼。她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那个女孩子——她叫什么来着?”
狄仁杰知道她问的不是李令月。他走到武则天身侧,看着漫天的烟火,回答道:“钟声。”
“对。钟声。”武则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朕让她和李令月做了姐妹。朕问她有什么心愿。她说她想去看看碎叶川——看看那个替了她一辈子的人最后倒下的地方。”
狄仁杰没有说话。烟火在夜空中继续炸开。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李元芳就敲响了狄府的大门。他今天没有穿军袍,穿了一件崭新的藏蓝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脚上的靴子擦得锃亮。如燕站在他旁边,穿着一身淡红的衣裙,头上簪了一支梅花银钗。狄仁杰站在门里看了他们一眼,笑了。
“大年初一,你们两个一起来,这是要讨压岁钱?”
李元芳的耳朵红了。如燕倒是大方,上前一步,把手里提的食盒递上来,说这是他们自己做的饺子,早上刚包的,猪肉白菜馅的,还热着。
狄仁杰接过食盒,让两人进了府。三个人坐在书房里,围着炭炉吃饺子。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李元芳和曾泰互相看了一眼,似乎都有话想说,但都没开口。狄仁杰吃完了饺子,放下筷子,看了看他们,说有什么话就说。李元芳站起来,单膝跪地,低着头说:“大人,卑职和如燕——想请您给我们证个婚。”
狄仁杰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后面,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两个红纸包,放到李元芳和如燕手里。“压岁钱。”他笑了笑,重新坐下来,“是早就给你们留着的。婚期定了没有?”
如燕的脸红了。李元芳说还没有——想请大人定。狄仁杰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说春天吧。春天洛阳城里的牡丹开了,正是好时候。
正月十五,上元节。洛阳城按照惯例取消了宵禁,满城都是花灯。碎叶城之战归来获赏的几名千牛卫军头难得约齐了酒——白鹤鸣生前欠过乔五一笔赌债,乔五虽然死了,肖豹还是把银子数出来托人带给了乔五在幽州乡下的嫂子。这杯酒算是远敬。潘越打趣沈涛,说他从并州回来以后隔三差五往清源镇跑,怕不是看上高升客栈牛掌柜的女儿了,沈涛拿花生壳扔他。杨方在边上不说话,用手指蘸着酒在桌上画大漠的地图,画到碎叶川河口的位置,点了一个圈,说这里的落日最好看。仁阔说你他娘的又不画画,落日好看有什么用。杨方想了想,摇了摇头,说确实没用。
正月十六,狄仁杰又上了一道奏章。这一次不是为案子,是为柳如烟和沈玉芙。他在奏章里写道:柳如烟虽犯重罪,然四十年来亦是被人利用的棋子,今已削发为尼,终身在白马寺忏悔,乞陛下恩准其免于更重的刑罚。沈玉芙年幼无知,被柳如烟裹挟卷入此案,本身并未参与任何杀人之事,且在并州沈家庄一案中提供了关键线索,乞陛下从轻发落,许其在洛阳以绣坊为生。
武则天在奏章上批了三个字:知道了。然后又批了四个字:依卿所奏。
二月初二,龙抬头。安阳公主的遗孤——钟声——从洛阳出发了。她去碎叶川,是去看那个替了她一辈子的人最后倒下的地方。她不要人陪,只带了一只小包袱和一匹从白马寺借来的驴。狄仁杰送到洛阳城西门外的长亭边,看着她骑驴出了城。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很单薄,但脊背挺得很直。狄仁杰看着她的身影渐渐小了,渐渐消失在了西边官道尽头的晨雾中,直到再也看不见。
李元芳站在他身后,轻声问:“大人,您不担心她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长亭外那棵老槐树上冒出的新芽。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晨风中微微颤抖。他说,她会回来的。这里有她的妹妹,有她的朋友,有了她的名字。碎叶川是别人的终点,不是她的。
垂拱五年春,案子结了。那些活下来的人,散的散,走的走,各自都有了自己的去处。狄仁杰又开始办新的案子了——洛州出了一桩盗墓案,案子不大,但透着几分蹊跷。他带着李元芳和如燕出了洛阳城,沿着官道往东走。官道两旁麦田里的麦子刚刚返青,在春风中泛着绿色的波浪。李元芳和如燕并排骑着马走在前面,偶尔低声说几句话。狄仁杰骑在后头,看着他们的背影,微微笑了一下。他把马鞭轻轻点了点马腹,黄骠马加快了几步,追了上去。
前方又有一座城在等他。
喜欢神探狄仁杰之幽云诡局请大家收藏:(www.xtyxsw.org)神探狄仁杰之幽云诡局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