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集仙殿出来,狄仁杰没有回府,而是直接去了洛州府衙。
轿子在府衙侧门外落定,守门的差役认得狄仁杰的轿子,飞跑着进去通报。不多时曾泰便从里面迎了出来,身上官袍的袖子卷到手肘,手上还沾着墨渍,一看就是在签押房里忙了一上午。
“恩师,您怎么亲自来了?”曾泰快步上前扶狄仁杰下轿,“学生正说要派人去请您。”
“有什么新发现?”狄仁杰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两件事。”曾泰跟上狄仁杰的脚步,压低声音,“第一件——昨天从白马寺西墙外土地庙地窖里带回来的那些黑陶罐,仵作昨夜验了一宿,今早天没亮就跑到府衙来敲门。他说那罐子里的膏状物不是普通的药膏,是蛊。”
狄仁杰脚步一停,转头看着曾泰:“蛊?”
“是。仵作说他也不敢确定,但他从膏状物里分离出了一种极细的黑色颗粒,放在温水中浸泡之后,那些颗粒竟然自己动了起来——不是被水冲的,是自己动的。他拿铜针挑了一粒放在净白的宣纸上用火烤,颗粒遇热之后裂开,里面爬出来一条极细极细的丝状活物,比头发丝还细,通体黑褐色,见光就死。死了之后在纸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仵作验了一下,说那是血——人血。”
狄仁杰站在原地沉默了三息。蛊虫之说,他素来不信。他在大理寺断案三十年,见过的江湖术士装神弄鬼的不计其数,十个号称会放蛊的有九个半是骗子。但是仵作的检验报告不会骗人——温水浸泡,自行游动;火烤裂壳,活物破出。这是可以重复验证的实证。如果罐子里那些黑褐色膏状物中真的含有数以万计的蛊虫卵,那么它们在尸体关节中寄生、繁殖、操控筋腱,就完全说得通了。这也能解释为什么那天晚上李元芳砍断尸体关节时会冒出黑气——那些黑气,恐怕就是蛊虫在宿主死亡后大量死亡时释放的腐败气体。
“第二件事呢?”狄仁杰继续往前走。
“第二件事——裴千面今早来了府衙。”曾泰道,“他查了寝殿的值守记录。陛下寝殿每夜有十二名侍卫轮值,分三班,每班四人。符纸出现的那一夜,值守的侍卫中有一人在当值后第二天就告了病假,至今没有回营。裴千面派人去他家里找,人已经不见了。家属说他三天前出门说去买药,再也没回来。”
“那个侍卫叫什么?”
“吴大勇,幽州人,二十六岁,在千牛卫当差三年。裴千面调了他的籍册,履历很干净,看不出任何问题。但他失踪的时间太巧了——符纸出现在寝殿的当晚是他当值,第二天他就告病,第三天就失踪。裴千面已经在内部秘密搜捕,暂时没有对外声张。”
狄仁杰推开签押房的门,走进去在案前坐下。曾泰跟着进来,把门掩上。
“裴千面还说了什么?”
“他说寝殿外围的守卫近日做了一次调整。原来负责寝殿外围巡逻的是左金吾卫的人,半个月前薛怀义主动提出金吾卫兵力不足,请求将寝殿外围的夜巡交给千牛卫负责。裴千面当时觉得奇怪——薛怀义一向把自己的兵马攥得死死的,从不肯让旁人插手他的防区。突然主动交出寝殿外围,不像他的做派。但薛怀义的理由很充分:祭天大典在即,金吾卫要抽调兵力负责天坛外围的警戒,人手确实不够。裴千面没有理由拒绝,就接了。符纸事件就发生在交接之后的第三夜。”
狄仁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不紧不慢。“薛怀义把寝殿外围交给千牛卫。第三天,寝殿里出现了符纸。当夜值守的千牛卫侍卫中有一人失踪。吴大勇告病之后,他那班人马有没有被问话?”
“裴千面说那夜同班的另外三人都被逐一盘查过了。三人都说当晚寝殿内外一切如常,没有听到任何异响,没有看见任何人进出寝殿。吴大勇负责的是寝殿东侧游廊的巡逻,正好离陛下寝殿最近。若真有人从外部翻入寝殿,他本该是第一个发现的。”
狄仁杰闭上眼睛。
“恩师,”曾泰犹豫了一下,“您觉不觉得——薛怀义?”
“不是觉得。”狄仁杰睁开眼睛,“是肯定。薛怀义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比本阁之前想的要大。他不光是在替谁打掩护,他是在主动为对方创造条件。”他站起来,在签押房里踱了几步,“但薛怀义这个人,好色贪财,骄横跋扈,脑子却不笨。他不会无缘无故去冒抄家灭族的风险。一定有人给了他足够大的利益,或者足够硬的把柄。”
曾泰低声道:“要不要学生派人盯住薛怀义?”
“不急。”狄仁杰摇了摇头,“薛怀义是左金吾卫大将军,手握数千精兵,住在皇城根下,出入都有亲兵护卫。你洛州府的差役盯不住他,反而容易打草惊蛇。本阁自有安排。”他走到门口,“带本阁去仵作房,本阁要亲自看看那些罐子里的东西。”
洛州府的仵作房在府衙后院最偏僻的角落里,是一座独立的矮房,四面没有邻屋。这是曾泰特意安排的——仵作验尸的时候气味难闻,离得太近了府衙里的人受不了。狄仁杰和曾泰推门进去的时候,仵作老韩正趴在工作台上,用一块水晶磨的放大片对着什么东西看。他看得太入神,连有人进来了都没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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