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排水渠中段的时候,鄂虎忽然停了下来。他回头朝李元芳做了个手势,示意所有人蹲下。李元芳蹲下之后侧耳细听,透过砖壁隐隐约约能听到墙那面传来的声音——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在狭窄的地下空间里被砖壁传导得很清楚。
是清虚散人的声音。
“第七颈椎的针不能再用原来的角度了。之前那一针偏了一分,擦到了延髓,导致宿主昏厥。现在换丙字罐里的药膏,浓度比甲字罐高两成,针尖入骨的角度改成与经络平行偏左半分。偏左半分,不是偏右——偏右会切断颈动脉,人就死了。这具核心傀儡是整个网络的中枢,他死了,其他的都废了。”
然后是一个年轻工匠怯生生的回话:“先生,吴大勇的颈椎已经扎了十七针,骨膜上全是针眼,再扎一针骨膜可能会裂。骨膜一旦裂开,蛊丝就会钻入骨髓——”
“那就让它钻。骨髓里的蛊丝传导效率是经络的三倍。骨膜裂了不要紧,只要颅骨和脊椎的连接处没有断开,蛊丝再往里钻三分反而更稳。你只管按我说的扎,出了问题我负责。”清虚散人的声音依然平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无嗔已经去了天坛暗渠。她说要在机关核心处等最后一批银针送到才走。你让人把丙字罐送到天坛暗渠出口给她,她验收完机关之后自己动手做最后一步调试。”
李元芳听到这里,和身后的如燕交换了一个眼神。无嗔果然去了天坛暗渠的机关核心。鄂虎之前说无嗔一早就从暗渠走了,现在清虚散人的话证实了这个信息——无嗔在机关核心,正在验收清虚散人二十年前布下的机关,并且还要在那里完成最后一批银针的植入。她亲手做最后一步调试,说明那批银针的植入对象不是普通傀儡,很可能与最终刺杀直接相关。
七个人继续往前挪。又走了一盏茶的工夫,排水渠逐渐扩宽,头顶开始出现青砖拱顶,脚下也铺了碎砖。鄂虎停下来,指了指头顶上方——暗渠在这里分成了两条岔道。一条继续往前,通往工坊主区域,能隐约听到前面传来的脚步声和器皿碰撞声,灰袍工匠们还在那里忙碌。另一条往上走,是一道窄窄的石阶,石阶尽头是一扇铁门。
“铁门后面就是密室。上官婉儿如果还活着,应该就在里面。”鄂虎压低声音,“但我不确定里面有没有守卫。清虚通常会在密室里留一个人看守,这个人是他的亲信,不吃不喝不动,坐在角落里像个死人一样,但你一进门他就会动手。这个人用的是短刺,淬了蛊毒,见血封喉。”
李元芳抽出刀,用浓盐水淬过的刀锋在黑暗中泛着一层淡白的盐霜。他朝如燕做了个手势——两人并肩突入,如燕负责左侧,李元芳负责右侧。沈涛和肖豹守在铁门外策应,杨方和仁阔断后守住岔道口,防止工坊方向有人过来增援。
铁门没有上锁。清虚散人太相信前面那些机关和水门火药了,他没想到有人能活着拆掉火药、穿过排水渠、摸到密室门口。李元芳伸手按住铁门的把手,朝如燕点了点头,两人同时深吸一口气。
铁门被猛地拉开,门轴在石槽里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李元芳和如燕同时冲了进去。密室不算大,约莫两丈见方,四面都是青砖墙,墙角点着一盏孤零零的油灯。室内的陈设极其简陋——一张木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只黑陶罐。密室正中央的地面上铺着一张草席,草席上躺着一个女子。
她的双手被牛筋绳反绑在身后,脚踝也用同样的绳子捆着,绳结打得很死,已经勒进了皮肉里。身上穿的宫装早已污秽不堪,头发散乱地糊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面容。她侧躺在草席上,身体蜷缩着,像是在极度疲惫中失去意识之前最后保持的防御姿态。呼吸很浅很慢,嘴唇干裂出血,面色苍白如纸,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李元芳快步上前蹲在那女子身边,用手拨开她脸上的乱发。一张消瘦的、憔悴的、但依然能一眼认出的脸——眉梢的弧度、嘴角的线条、下巴的轮廓,和在陛下身边参政议事的上官婉儿分毫不差。但她的右耳后面干干净净,没有昨夜替身那道勒痕;右手的虎口处有一层薄而硬的笔茧,位置在食指和中指的指节内侧,和替身虎口上那道被绳子勒出的淤青完全不在同一个位置。而且这女子的指甲缝里有干涸的血痂和墙壁灰浆的残渣——那是长时间试图徒手撬墙留下的痕迹,一个替身不会在密室墙壁上留下这种徒劳又绝望的逃生印记。
“上官大人。”李元芳压低声音唤了一声。
女子的眼皮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她的眼神涣散了片刻才慢慢聚焦到李元芳脸上。看清楚面前的人穿着千牛卫将官服饰之后,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压抑了很久很久的呜咽。她拼了命想撑起身体,但被绑了太久,手臂和腿已经完全麻了,挣扎了几下都没能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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