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的命令传下去的时候,七个人已经在排水渠里摸黑挪了将近半个时辰。前方的岔道口隐约透进来一线微光,那是从工坊方向透过砖缝漏过来的油灯光。原本安静的暗渠深处,此刻开始传来杂乱密集的脚步声和金属器皿碰撞的脆响——灰袍工匠们在清虚散人的命令下正在争分夺秒地催活所有傀儡。
“快!快!”李元芳压低声音催促着,侧身挤过最后一段窄渠,率先从暗门翻回了水门闸口。身后沈涛、肖豹、如燕背着上官婉儿、杨方、仁阔一个接一个地从暗门里钻出来,最后是鄂虎。他反手将暗门的铁扳手推回原位,又抽出陌刀用刀背在石墙侧面猛击了一下,暗门的齿轮卡死,短时间内从里面无法再打开。
“这只能挡一阵子。”鄂虎抹了把脸上的淤泥,“清虚对这地宫里的每一条暗道都了如指掌,排水渠被封了他会从工坊正面强攻水门。他手下的灰袍工匠至少有二十人,每人身上都带了蛊虫催活用的药引子。还有姜淮——姜淮带的不是活人,是他从乾陵带过来的四个守陵死士。那些人不吃不喝不说话,只听姜淮一个人的命令。”
李元芳站在水门闸口前环顾了一圈地形。这道石墙是暗渠最窄的咽喉要冲,宽不过六尺,闸门两侧的石壁直上直下,没有可以攀爬的缝隙。只要能守住这道闸口,对方人数再多也只能两个两个地往上冲。而他们这边有七个能打的人,加上鄂虎这个对地宫了如指掌的前南衙禁军统领,地形和人数的劣势在闸口前被最大程度地抵消了。
“沈涛、肖豹——你们守在闸口左侧,用浓盐水泼地。每隔一炷香泼一次,保持地面始终有一层盐水。蛊虫傀儡的关节碰到浓盐水就会痉挛,地面上的盐水能让它们行动变慢。”李元芳一边说一边从腰间解下备用的浓盐水皮囊丢给沈涛,“杨方、仁阔——你们守在闸口右侧,石灰粉包全部打开,堆在脚边。遇到对方用毒烟或者蛊虫成群涌上来,直接撒石灰。石灰遇水发热,能把蛊丝烧断。”
“如燕,你带上官大人立刻从水道原路撤回砖窑。到了窑口之后把上官大人交给潘越,让潘越护送她直接回狄府。告诉大人三件事——第一,真身上官婉儿已获救,替身在天坛,罪己诏是核心阴谋;第二,清虚散人已下令催活所有傀儡,姜淮正在带守陵死士赶往水门;第三,无嗔在天坛暗渠机关核心,正在验收机关并亲自做最后一批银针植入。”李元芳把刀柄在掌心里转了半圈,“然后你不用回来——你和杨方之前查到的那些被种蛊的百姓名单在曾泰手里,你去找曾泰,协助老韩用妙手张的白瓶药挨家挨户救人。地宫这边交给我们。”
“元芳——”如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上官婉儿在她背上虚弱地咳了两声,她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看了李元芳一眼,咬着牙转身沿着水道往窑口方向快步离去。
李元芳目送如燕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然后转过身面对水门闸口。沈涛和肖豹已经把地面泼了第一遍浓盐水,水渍在油灯光下泛着淡白的光。杨方把石灰粉包一个一个码在脚边,仁阔从腰间抽出了那柄宽背砍刀,用一块磨刀石在刀刃上来回蹭了两下,发出刷刷的金属摩擦声。
鄂虎站在闸口正中央,陌刀拄在地上,刀尖抵着砖缝。他手腕上的三角红点被浓盐水擦过之后颜色变浅了一些,但还是能清楚地看到那些针眼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皮肤上。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叩着,脸上的表情从刚才说反水时的激动慢慢沉下来,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平静。
“鄂虎,”李元芳走到他身边,“你说见到清虚散人的时候要问他一句话。是什么话?”
鄂虎沉默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快意,倒像是自嘲:“我想问他——当年越王对我鄂家有恩,清虚散人和无嗔利用这份恩义挟持我的家人逼我就范,我认。但给我种蛊这件事,究竟是清虚的主意,还是无嗔的主意?如果是无嗔,我给她卖了这么多年命,到头来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个可以随时用蛊虫处决的弃子。如果是清虚——那他就从来没信任过我,从一开始就把我当傀儡用。”
“如果两个人都点了头呢?”
“那我就没什么好问的了。”鄂虎把陌刀从地上拔起来,刀背在掌心里拍了一下,“就当这条命还给越王了。”
话音未落,水门闸口前方的黑暗中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人的脚步声——是铁器与石块撞击的回响,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有人在用铁锤砸地砖。节奏极为整齐,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四个人的脚步完全同步,每一步落地都分毫不差。油灯的火苗在脚步声的震动中剧烈摇晃,石壁上的水珠被震得簌簌落下。
从黑暗里走出来的是四个人。四个身穿玄铁甲胄的高大身影,每人手里提着一柄长戟,戟尖垂地,在砖地上拖出一串火星。他们的脸被铁胄遮住了大半,只露出眼睛和嘴巴。露出来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绿色,像是被福尔马林药水泡过很久才有的颜色——眼皮不眨,嘴唇不动,脸上的肌肉没有任何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把面部神经全部切断了一样。走路的姿态和寻常人不一样,动作极为僵硬,每一步的跨幅完全一致,仿佛有四条看不见的线从头顶提着他们的四肢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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