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对。”无嗔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缓,像是在讲经堂里给信众说法,“贫尼确实不记得姐姐的样子。她被赐死的时候贫尼才三岁,三岁的孩子能记得什么?但贫尼记得另一件事——忠仆拼死抱着贫尼从冷宫后门逃出去的时候,姐姐被拖进冷宫之前,回头看了贫尼一眼。她对贫尼说——‘活下去’。她的嘴唇已经干裂了,声音已经哑了,但她还是说了那三个字。”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石台上那个躺着的人身上。
“贫尼花了三十年去理解这三个字的含义。最初贫尼以为她的意思是让贫尼好好活着,忘掉仇恨,找个地方平平安安过完这辈子。后来贫尼在西域跟着师父学蛊的时候,贫尼又觉得她的意思是让贫尼用尽一切手段活下去,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再后来,贫尼回到洛阳,坐在这座城市底下的暗渠里,听着头顶上坊间百姓来来去去的脚步声,贫尼忽然明白了。”
她抬起眼,目光穿过李元芳落在暗室尽头那面布满齿轮和铁链的墙壁上,像是在看一个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幻影。
“‘活下去’不是祝福。是遗愿。她让贫尼活下去,不是要贫尼忘记仇恨,是要贫尼替她把这场仗打完。你们以为贫尼在复仇,你们错了。贫尼从第一天起就不是在复仇——贫尼是在执行姐姐的遗愿。她说活下去,贫尼就活下来。她没说出来的那句,贫尼替她说。她要让武媚娘亲眼看着自己建造的江山在面前崩塌,要让武媚娘在临死前一刻认出这张脸——认出这张和王皇后一模一样的脸。”
她伸手指向石台角落的暗处。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李元芳终于看到了那个坐在暗影里的人。
一个女子。
她坐在石台角落的一张矮凳上,穿着一身旧式的皇后礼服。那礼服不是现在周朝的款式,而是三十年前高宗朝的大唐宫装——大袖连裳,翟纹蔽膝,青色袆衣上绣着十二行五彩翚翟,每一针每一线都在冷光下泛着黯淡的华彩。她的头发梳成了当年王皇后最常梳的望仙髻,发间簪着一支金凤步摇,凤嘴里衔着一颗浑圆的南珠,随着她微微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脸——李元芳看到那张脸的时候,握着刀的手微微紧了一下。那张脸和卷宗里王皇后的画像一模一样。眉梢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角的抿法,分毫不差。但她很年轻,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皮肤光洁如玉,没有半点岁月的痕迹。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神采,瞳孔不会转动,嘴唇微微张开却又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空壳。
“她叫霓生。”无嗔走到那女子身边,伸手替她整了整步摇上微微歪斜的南珠,动作极其轻柔,像是在替亲姐姐整理嫁衣,“贫尼找到她的时候她才七岁。她的眉眼和王皇后小时候一模一样。贫尼花了十六年时间把她养大——教她说话,用皇后旧档中记录的声韵去校正她的口音,每一个字的吐气轻重都反复调教;教她走路,按宫中旧人回忆录里记载的仪态反复练习,连转身时长裙摆动的幅度都必须分毫不差;教她写字,临摹了整整十箱皇后旧稿,练到连贫尼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皇后真迹哪个是霓生临摹。但她不需要知道自己是替身——贫尼用药物控制了她的经络,用水银灌了她的穴位,让她不会衰老,不会思考,不会反抗。她活着的目的只有一个——在祭天大典那天穿着这身皇后的礼服从天坛地底走出去,走到武媚娘面前。不需要用刀,不需要用蛊,只需要站在百官注目之下就够了。你想想看——祭天大典上忽然出现一个和死去三十年的王皇后一模一样的女人,穿着皇后礼服站在天坛上,你觉得武媚娘会是什么反应?满朝文武又会是什么反应?”
暗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只有齿轮和铁链在头顶缓慢转动的声音,嗡嗡嗡,嗡嗡嗡,像是整座天坛都在头顶沉重地呼吸。
“陛下会认出她的。”李元芳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但陛下不会怕。陛下这一辈子在宫斗里见过了太多的尔虞我诈、真真假假——你用一个替身来吓她,你太高估了这张脸的分量,也太低估了陛下的胆魄。”
无嗔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
“你说得没错。武媚娘确实不会怕一个替身。但贫尼要的不是让她怕——贫尼要的是让她在数万人面前无法自辩。当天坛地基下沉、傀儡从地下涌出、罪己诏在百官手中传阅、皇后的‘亡魂’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已经不需要怕了。因为不管怕不怕,她都完了。她要么承认当年废后杀王皇后是冤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下罪己诏,把武周江山的正统性亲手断送;要么不承认——但不承认的后果,就是那些傀儡和机关会被解读为‘天谴’。不认罪,天就罚她。你觉得满朝文武会相信谁?是相信一个三十年来噩梦缠身的老妇,还是相信站在天坛上的皇后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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