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片被挑到一半的时候,暗渠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不是敌人,是曾泰带着工部匠作营的人从天坛枯井入口打通了暗渠,正沿着水道往这边赶来。火把的光从石门外面涌进来,紧接着曾泰快步走进了暗室,身后跟着几名工匠和千牛卫老兵。
“元芳!”曾泰一眼看到李元芳蹲在石台中央用匕首撬铜槽,又看到被仁阔死死按住的铁杆,脸色变了一变,“这是总闸?”
“萧怀远说这根铁杆是真正总闸——推上锁死,拉下触发。无嗔也确认了,齿轮已经咬合到最后一齿,下面卡了一块铜片,应该是假清虚或者无嗔之前塞进去的,为的就是不让人锁死机关。学生正在撬。”李元芳头也不抬,匕首尖又挑了一下,铜片松动了更多。
曾泰立刻回头对身后的工部匠作营老师傅挥手:“快!帮李将军看看这个铜槽的结构!”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工匠快步走到石台前,从工具箱里取出一面铜镜,借着火把的光往铜槽里照了照。他看了片刻,眉头皱了起来。
“这组齿轮用的不是普通青铜,是西域那边传过来的精铁合金,比中原的铁硬得多。铜片卡的位置正好是主传动轴和副传动轴的咬合点,撬的时候稍有不慎,铜片滑进齿轮内侧就会直接触发传动——铁杆会自己往下滑。”老工匠把铜镜递给徒弟,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根极细的铁钩,“得用钩针从侧面把铜片勾出来。正面撬风险太大。李将军,让老夫来试试。”
李元芳让开位置,老工匠蹲在铜槽前,将铁钩从铜槽侧面的检修缝里伸进去,钩尖稳稳地勾住了铜片的边缘。他动作极慢极稳,每拉动一丝都会停下来听听齿轮的声音,确认传动轴没有移动才继续下一步。暗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火把燃烧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一炷香之后,铜片被铁钩从齿轮咬合处一点一点地勾了出来,叮的一声掉在铜槽底部。老工匠迅速收回铁钩,退后一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铜片已经取出。铁杆现在可以推了。”
仁阔不等李元芳下令,双臂再次发力。这一次铁杆不再卡顿,铜槽里的齿轮发出顺畅的转动声,铁杆从平衡位置缓缓升上去,升了大约半尺之后顶到了铜槽尽头的锁死位,咔嚓一声脆响——整面墙的齿轮同时停止了转动。那些嗡嗡作响的链条不再振动,墙壁上几十根铜质拉杆全部失去了联动,石台上刻着的经络图上那些细微的齿轮纹路也静止了。整个天坛地基的机关网络在这一瞬间被锁死,再也不会触发了。
“机关已锁死。”老工匠蹲在铜槽前检查了一遍传动轴,确认所有齿轮全部咬死在锁定位之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地基不会再下沉了。这机关制得巧夺天工,但材质磨损太严重——就算今天不锁死,再过几年齿轮也会自己崩裂,到时候一样会失效。”
李元芳把匕首插回靴筒,直起身子。掌心的伤口因为刚才用力握铁杆又崩开了,布条被血浸透,但他顾不上这些。石台上躺着的霓生还在微微抽搐,药液在她体内的蔓延速度比预想的更快,她的脸色已经从刚才的苍白变成了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越来越急促。金凤步摇上的南珠随着她身体的颤抖轻轻晃动,在冷光下泛着黯淡的光泽。
老韩背着药箱从石门方向快步走进来,是被潘越从地面紧急叫下来的。他跪在霓生身边翻看了一下她的眼皮,又用手指搭在她颈侧探了一下脉搏,脸色越来越难看。
“将军,这姑娘的情况很复杂。无嗔给她服用的曼陀罗花液确实触发了银针上的缓释药剂,药剂正在中和蛊毒,但同时也在急剧消耗她的气血——她的脉象已经散了大半,心跳微弱但极快,是气血耗尽之前的最后回光。卑职用浓盐水配合金针刺穴最多能延缓半天,但她体内的药效已经全部激活,停下来是不可能了。”老韩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分,“她只剩不到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她能醒过来,能说话,能认出人——但过了这个时间,神仙也救不了。这是无嗔对她最后的残忍——让她在临死前清醒过来,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然后眼睁睁看着一切都化为泡影。”
李元芳沉默了片刻,走到石台边蹲下来看着霓生。她的眼睛已经睁开了,瞳孔不再涣散,而是在缓缓聚焦。她的目光落在拱顶上那些发光矿石的冷光上,然后又移到李元芳的脸上。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声响,像是婴儿第一次尝试发声时的呜咽,又像是一个沉睡了太久的人终于醒过来时本能地想要说话。
“你……不是……”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在努力组织语言——不是无嗔教她的那些关于王皇后的台词,而是她自己的意识,她自己想说的话。一个被药物压制了许多年的意识,在这最后的时刻挣扎着浮出了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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