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州府大牢最深处的单间里点着一盏油灯,灯焰在潮湿的空气里烧得不太安稳,忽长忽短地跳动着,将铁栅栏的影子投在对面的石墙上,像一道被拉长了的琴弦。萧怀远盘腿坐在铺了干草的石榻上,背靠着墙壁,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姿势和在密室里被关押时一模一样。看守的差役说,他从被关进来就没有换过姿势。不是不能动,是不想动。
铁锁响动,牢门被推开。狄仁杰弯腰走进来,身后的差役搬了把椅子放在牢房中央,然后退出去把门带上。狄仁杰在椅子上坐下,把随身带来的一盏油灯搁在脚边,灯焰将他清癯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萧怀远睁开眼,目光从狄仁杰脸上掠过,然后落在墙角那盏油灯的火苗上。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没有恐惧,没有期待,只有一种沉静——不是修行人那种看破红尘的宁静,而是一个已经把所有账都算完了的人,在等别人来对账的沉静。
“萧先生,”狄仁杰开口了,语气平淡,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寒暄,“你在密室里对本阁的部下说,你是被无嗔关起来的,你在密室里关了三年,每天都在听隔壁的人在哭。你还说你是为了赎罪才主动交代了机关总闸的秘密。这些,本阁都记下了。”
萧怀远微微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但是有件事本阁想不明白。”狄仁杰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铺在膝盖上。那是李元芳从地宫下层密室区搜到的被关押人质名单——吴大勇的家属、鄂虎的家属,还有两个身份待核实的老者。“你的密室在下层,关押人质的密室在你隔壁。你在密室里关了三年,隔壁关了这么多人,你听得到他们在哭。但你为什么从来没有对无嗔说过一句话来救他们?你说你想赎罪——但你在密室里三年,对隔壁的人质一个字都没提过。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萧怀远沉默了一会儿,嘴唇动了一下:“贫道说了,无嗔不会听。”
“她当然不会听。但你连试都没试过。”狄仁杰收起名单,从袖子里又取出了第二件东西——那只从萧怀远密室里搜出来的空木箱里残留的几根淡金色银针,用油布包着,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这五根银针,是你的。针尖上镀的不是蛊毒,是缓释药剂。无嗔把它用在霓生身上,说这是她从西域带来的最后一批解药,能让霓生在临死前修复经络、中和蛊毒。但本阁让老韩仔细验过——这种镀层工艺需要一种极其稀有的西域矿石粉,而你,正好是从隋朝灭亡到被无嗔软禁之前,经手西域矿物交易最多的人。这些针,是你造的,不是无嗔。霓生体内那批所谓的‘解药银针’,针尖上的药镀层也是你的手艺。无嗔以为自己用的是西域蛊术,其实从头到尾,你都在她的计划里嵌入了你自己的东西。”
萧怀远的眼睑动了一下。这一次不是细微的颤动,而是整片眼睑轻轻地合了一下又缓缓睁开,像是在心里把某扇门推开了一条缝。
“狄阁老果然名不虚传。”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平静里已经多了一层极薄的疲惫,像是覆在冰面上的最后一片雪,轻轻一碰就会碎掉,“不错。那五根银针是贫道造的,霓生体内的那批解药针也是贫道在被软禁之前亲手镀的药。无嗔不知道——她以为那批针是她从西域带回来的蛊针,其实是贫道让假的那个西域替身在转运途中掉了包。她用了十几年时间训练霓生,却不知道霓生体内最核心的那批银针,从头到尾都是贫道的东西。你说得对——无嗔是复仇者,你手里的卷宗记录了王皇后的血债,而贫道是隋朝遗孤,贫道的仇比她的仇更早。李唐和武周在贫道眼里没有区别——隋朝亡国的时候,李世民和李治都一样是唐人,武则天也一样是唐人。贫道不需要选边站,贫道只需要坐在这里,看着他们自己人杀自己人。如果不是今天被你们逼到了这一步,贫道可能还会继续坐下去,等到天坛崩塌、傀儡杀完人之后,再用贫道自己的方式把剩下的残局收拾干净。”
狄仁杰把银针重新包好放回袖子里,又从袖中取出了第三样东西——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铜片,正是卡在总闸齿轮里的那一块。
“这块铜片,是你塞的。总闸齿轮的铜槽只有从内部才能接触到,而唯一能在不惊动无嗔的情况下接触到齿轮内部的人,就是当初设计这组齿轮的人——你。”狄仁杰把铜片在指尖翻了个面,铜片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刻痕虽浅但笔触老辣,是出于同一个人之手的字迹,“你塞这块铜片的时候,在上面刻了一个字——‘等’。你在等什么?”
萧怀远沉默了很久。久到墙角那盏油灯的灯焰都矮了一截,灯油烧到了尽头。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狄仁杰指尖那枚铜片上,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那个刻在铜片上的字。
“等一个贫道自己也不知道的东西。”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层,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说话,“也许是等你们发现真相,也许是等无嗔自己醒悟,也许是等齿轮磨损到极限自己崩裂。贫道不知道。贫道只知道——不能让它被锁死,也不能让它被触发。让它悬在那里,悬在一个谁也不确定下一秒会不会塌下来的平衡点上,就像这个案子本身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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