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把全荃的供词笔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最后一行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递给旁边的曾泰。
“这份供词连同何崇礼的那半卷旧档、王皇后的七封绝笔信,一起封入本案核心物证。全荃——也就是阿荃——是王皇后临死前托付幼妹的忠仆,她的供词与何崇礼留下的旧档在关键细节上完全吻合。王皇后临终遗言、高宗端鸩酒的细节、忠仆携步摇与幼妹出逃的经过,这三条证据链现在已经形成闭环。无嗔的复仇动机已经彻底查实。”
曾泰接过供词小心地放进铜匣子里,和那半卷烧焦的旧档并排锁好。他直起腰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审案到了尾声时才会有的复杂表情——有破案的欣慰,也有对案子背后那些人和事的沉重叹息。
狄仁杰从案上拿起那只从无嗔身上搜出来的黑丝手环,手指轻轻捻着那个已经松散的九曲结。火光在黑色的丝线上流转,照出丝线里隐约可见的极细金丝——这是牵丝婆婆的独门标记,用金丝混编的黑丝线,韧度远超普通丝线,可以用来穿入人体关节缝隙而不折断。
“大人,老韩刚才让人传话过来。”李元芳从门外走进来,掌心已经换了干净的布条重新裹过,脸上还带着几分刚从暗渠出来没来得及洗掉的尘垢,“他验了那几根从密室木箱里找到的淡金色银针,针尖上的镀层成分已经分析出来了——主要成分是珍珠粉,而且是南海珍珠,不是西域产的淡水珠。珍珠粉里还混了一种极细的矿物粉末,老韩说那是一种叫‘血玉髓’的西域矿石磨成的粉。这种矿石在西域当地被用作纹身颜料,刺入皮肤之后会永久着色,颜色是暗红色的,和血痂的颜色一模一样,洗不掉也刮不掉。”
“血玉髓。”狄仁杰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珍珠粉加上血玉髓粉末,混在银针针尖上刺入皮肤——珍珠粉会被人体吸收,血玉髓粉末会永久留在皮下,形成一个暗红色的微小印记。如果这针扎在了一个足够显眼的位置——比如手背,比如虎口,比如耳后——那么这个印记就会跟着这个人一辈子。每次看到它,就会想起这个印记是怎么来的,为什么而留的。
“另外老韩还验了霓生体内取出的那批银针,针尖上没有珍珠粉和血玉髓,只有单纯的缓释药剂。混有南珠粉和血玉髓粉末的银针只有五根,就是您从密室木箱里带回来的那五根。老韩说这五根针的制作工艺和其他银针完全不同,针尖的镀层分了整整三层——最外层是缓释药剂,中间层是血玉髓粉末,最内层是南珠珍珠粉。刺入皮肤之后外层的药剂先溶解,药效释放完之后中间层的血玉髓粉末才会接触皮肤组织。这种分层镀工艺的精度极高,不是一般工匠能做到的——萧怀远确实是个中顶尖的高手,被软禁之前就替她打好了这一记绝杀。如果只是用南珠粉来标记,普通的银匠也能做;但要把南珠粉、血玉髓粉末和缓释药剂分三层镀在同一根银针的针尖上,还要保证每一层都能在预定的时间依次溶解——这种手艺,放眼整个洛阳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也就是说,无嗔在被软禁之前就从萧怀远手里拿到了这五根针,一直留到了最后。”
李元芳说到这里顿了顿,他眉头微皱,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下面的话。狄仁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
“但是大人,老韩在验针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个新的疑点,这五根针的镀层虽然精妙,但有一个致命的缺陷——珍珠粉的主要成分是碳酸钙,血玉髓粉末的主要成分是硅酸盐和氧化铁。这两种东西混在一起遇到酸性液体会产生一种极细微的化学反应,生成一种带有微毒的矿物盐。老韩说这种矿物盐如果进入人体血液,会在短时间内引起剧烈的发热和皮肤溃烂,但不会致命——它更像是一种让人非常痛苦但又不至于死的折磨。老韩觉得,五根针的针尖所留印记是永久的,但伴随的毒副作用也是真实的。无嗔说她要把步摇还给武则天——她要还的不只是步摇,是三十年前那杯鸩酒。那杯鸩酒让王皇后的五脏六腑在临死前剧痛了很久很久——死得极其痛苦。无嗔是要把同样的痛苦还给武媚娘。让她在承受毒副作用的同时,看着那个永久烙印在皮肤上的暗红色印记,知道这是王皇后还给她的。”
签押房里安静了片刻。曾泰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李元芳接着说道,“还有一件事。如燕刚才去审了那个西域替身——就是假清虚。替身交代了一件事:无嗔让他伪造过一份天坛地基图纸,图纸上标注了一个位置,不在暗渠里,也不在石台上,而是在天坛主祭台正上方的地面——也就是祭天大典当天陛下站的位置。替身说他不知道无嗔要这个位置做什么,但他按照无嗔的命令在那块地基砖的背面刻了一个极小的三才锁标记。也就是说,祭天大典那天陛下站立的位置正下方,就是无嗔要扎那最后一针的位置。如果这个推断成立,无嗔是打算在祭天大典当天通过某种方式把银针穿透地基缝隙或者用其他手段送到那个位置——她的目标从来都是在万众瞩目之下,让陛下站在那个标记上,迎接属于她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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