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牢出来,天色已经大亮了。晨光从坊墙上方斜斜地打下来,照在府衙门口那两盏还没熄灭的灯笼上,灯笼纸被光映得透亮,能看清里面竹骨的影子。沿街的早点铺子已经开始卸门板了,蒸饼的香气混着胡麻油的焦香味从巷口飘过来,和街上渐起的嘈杂人声搅在一起。
武则天站在府衙门口的台阶上,披风被晨风吹得轻轻翻卷。她望着街上那些挑着菜筐赶早市的百姓,望着端着陶碗去药棚领浓盐汤药的老妪,望着牵着孩子的手在坊门口排队的妇人——洛阳城正在醒来,和往常一样喧闹、拥挤、满是烟火气。
“怀英,”她忽然开口,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朕以前也来过洛州府衙。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为了查一桩贪墨案。那时候这条街上还没有这么多铺子,药棚的位置原来是个卖馄饨的摊子,摊主是个瘸腿的老兵,馄饨皮擀得比纸还薄。”
“臣记得。”狄仁杰站在她身后,“那桩贪墨案查了三个月,最后牵扯出一个从三品的大员。陛下当时说——‘洛阳城里的每一块砖朕都记得它的位置,谁动了朕的砖,朕就让他把砖吃下去。’”
武则天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被自己年轻时说过的话逗笑了。但那笑意转瞬即逝。
“朕在位这么多年,动过朕的砖的人不少。有的朕让他们吃回去了,有的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去了。但无嗔动的不是朕的砖——她动的是朕的根基。她想让朕在祭天大典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承认自己是篡唐的罪人。朕不能让她得逞,也不能因为她让朕想起了王皇后,就对她网开一面。国法就是国法。”
她转过身来看着狄仁杰,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利落:“结案陈词你尽快拟好,连同所有物证一并呈上来。无嗔、慧明、裴千面、假清虚、姜淮、妙手张——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不必因为案子的特殊性质而有任何从轻或从重。另外,当年王氏全族被灭门的旧案,朕今天在金銮殿上说的不是场面话——你去查,朕给你一道密旨,调秘阁所有永徽年间的旧档,不论是不是被密令销毁的,能恢复多少恢复多少。王霓裳说朕欠她王家一个交代,朕认。”
“臣领旨。”
“还有,上官婉儿的替身怎么处置?”武则天忽然问。
“替身目前神志已经清醒了大半,能认出自己不是真正的上官婉儿。老韩说她体内的药物残留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清除,记忆的恢复也需要一个过程。但她的身世已经基本查实——她七岁时被阿荃从洛阳送到蛇灵特训,学的就是丝线控人的手法,后来又辗转被无嗔接手训练成了上官婉儿的替身。她本人是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反复药物洗脑、强制训练的受害者。按律,被胁迫参与犯罪且未造成实际危害后果的,可以从宽处置。”狄仁杰顿了顿,“至于真正的上官大人,目前已经从地宫密室里救出,身体虚弱但神志清醒。她向臣提出了一个请求——她想亲自审讯替身。她说她被囚禁期间一直在想,这个替身和她长得一模一样,说话一模一样,连写字的笔迹都一模一样——这种相似不是简单的易容术能完成的。她怀疑替身和她之间有某种血缘关系,可能是她失散多年的姐妹。她父亲当年在洛阳为官时曾有一房外室,后来外室带了一个女儿离开洛阳,不知去向。她想知道真相。”
“准了。让她去审。另外告诉她——朕身边的位置还给她留着。她什么时候养好身体,什么时候回来。”
狄仁杰行礼应下。
武则天最后看了一眼街上的烟火气,把披风拢了拢,转身上了銮驾。銮驾缓缓驶离府衙门口,沿着洛水北岸的官道往皇城方向走。沿途的百姓看到銮驾纷纷避让到路边,有人跪下来叩头,有人抱着孩子踮脚张望。阳光照在銮驾的金顶上,反射出一片耀目的光。那光芒照亮了半条街,也照亮了路边药棚前面排队百姓的脸。棚里的差役正把一勺浓盐汤药舀进一个老妪端着的陶碗里,热气在晨光中升腾起来,模糊了老妪满是皱纹的笑脸。
狄仁杰站在府衙门口目送銮驾走远,然后转身走回签押房。李元芳跟在他身后,掌心的布条上又渗出了一点血迹——刚才扶全荃的时候用力太猛崩开了一道口子,但他自己似乎毫不在意。
“大人,无嗔的案子算是结了吧?”李元芳问。
“主犯归案,从犯尽数落网,物证链完整闭环,口供相互印证——在法律意义上,这桩案子已经结了。”狄仁杰推门走进签押房,把官帽摘下来搁在案角,端起如燕早就沏好的一壶茶灌了两口,然后从案上拿起那份已经批注得密密麻麻的结案陈词草稿,翻到最后一页,在“待查事项”一栏里用朱笔圈了三个圈。
“但这三件事还没完。第一,当年灭王氏全族的那道密令,到底是谁下的。陛下说她不知道,无嗔说她不知道,全荃说她不知道——这道令就像一把没有署名的刀,砍了七十三条人命,然后被丢进了档案的灰烬里。不管查出来是谁下的,这个人或者这些人都必须被追责。第二,无嗔用来追踪何崇礼和全荃的那条情报线,到现在还没有查出来源。裴千面说他只负责提供禁军内部的值班信息和吴大勇的行踪,假清虚说他只负责替无嗔伪造图纸和管理工坊,替身说她只负责在宫里窃取机要——三个人都不接触情报搜集。这条线是独立运作的,而且效率极高。能找到何崇礼的隐居地点,能找到全荃的化名和住址,这种渗透深度——不是几个江湖术士能做到的。第三,牵丝婆婆——也就是全荃——在蛇灵期间训练的那个小女孩,后来被无嗔接走训练成了上官婉儿的替身。但替身说她不是从蛇灵直接被无嗔接走的,中间还有一段时间她被关在一个‘有很多镜子的房间’里,每天有一个穿灰色衣服的女人来给她喂药。这个房间不是蛇灵的练功房,也不是无嗔的密室。是谁在中间转了一道手?那个穿灰色衣服的女人是谁?这三件事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在这个案子的幕后,还有一股我们没有完全挖出来的力量。这股力量不直接参与蛊虫和机关,但它提供了情报、人脉、资金和庇护。没有它,无嗔不可能在洛阳潜伏这么多年而无人察觉;没有它,何崇礼和全荃的隐居地点不可能全部被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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