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卓子手里的门闩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倒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廊柱上,然后猛地转过身,连滚带爬地往东暖阁方向跑去。
狄仁杰是在子时三刻被叫醒的。
他昨晚批公文批到丑时才歇下,刚睡了一个多时辰就被如燕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如燕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灯光映在她脸上,表情绷得很紧。
“叔父,宫里来人了。上阳宫仙居殿出了命案——镜库门口死了一个内侍,死状极惨,身边还发现了一面从镜库里被盗出来的上古铜镜。来报信的内侍此时就在前厅候着,等着您的吩咐。”
狄仁杰掀开被子坐起身,把老花镜从床头柜上摸过来架在鼻梁上,借着如燕手里的灯光看了一眼窗外。窗纸上映着积雪的反光,白得有些刺眼。他默默地算了算日子——腊月初七,还没到月圆之夜。但这确实是本月距离月圆最近的夜晚,月相已经极为接近满月,云层缝隙中偶尔漏出的月光足以照亮积雪的地面。
“元芳呢?”他一边穿靴子一边问。
“已经在前院备马了。他说今晚月色不对,又圆又亮,怕出什么事,本来就没睡。”
狄仁杰穿好官袍,从衣架上扯下大氅披在肩上,快步走出房门。前院里李元芳已经牵着两匹马等在影壁前面,马背上鞍鞯齐备,马蹄铁在青石地上轻轻刨着。李元芳腰间挎着那柄狭长的唐刀,左手提着一盏防风灯笼,看见狄仁杰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大人,来报信的内侍说死的是个叫何顺的老内侍,在镜库值夜已经三年。尸体是今晚值夜的内侍小卓子发现的——他听到一声惨叫,跑到镜库门口就看到何顺趴在雪地上,脸朝下,双手抱胸,手指全都扭曲了。尸体旁边散落着一面铜镜,是镜库里的旧藏,镜背上铸着上古云纹。更怪的是——镜面上结了一层冰霜,今晚虽然下雪,但铜镜是放在室内的,室内有暖炉,不可能自然结霜。”
“死因呢?”
“不知道。小卓子说他没敢碰尸体,但他说何顺身上没有刀伤也没有血——除了脸朝下磕在地上碰出的鼻血之外,没有任何外伤。脸朝下趴着,身体蜷成一团,手指弯曲的姿势像是在死前拼命抓挠胸口,但胸口没有任何伤痕。小卓子说何顺的脸色白得吓人,比外面的雪还白。”李元芳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另外,来报信的内侍说了一句话——他说何顺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眼球上结了一层极薄的霜。不是雪花落在眼球上,是眼球本身的表面凝了霜,就像是眼珠子被从里面冻住了一样。”
狄仁杰翻身上马的动作停了一瞬。他回头看了如燕一眼,如燕立刻会意——她从袖子里掏出备用的金疮药和银针塞进腰间,这是她跟老韩学到的验尸基本工具。
“走。”狄仁杰一抖缰绳,马踏着积雪冲出了狄府大门。
从狄府到上阳宫要穿过大半个洛阳城。夜半的街巷空无一人,积雪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银白,两匹马一前一后沿着洛水北岸的官道疾驰,马蹄溅起的雪泥在身后扬起又落下,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坊墙上的积雪被马灯的光扫过,在墙上投下两道快速移动的长长影子。
李元芳策马紧随其后。他注意到了积雪中夹杂着一些细碎的银色反光点,比盐粒更细更亮,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冰晶。他在马背上弯腰捞了一把经过路边的积雪,捏在掌心里搓了搓——雪粒松散,没有粘性,那些银色反光点在掌温下很快消失了。他皱了一下眉头,把湿漉漉的手套重新戴上,没有告诉狄仁杰。
与此同时,上阳宫仙居殿前已经戒严。千牛卫的侍卫将镜库周围五十步的区域全部封锁,所有值夜的内侍和宫女都被集中在偏殿里,由校尉孙忠逐一盘问。曾泰比狄仁杰早到片刻,他已经把现场初步勘察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镜库门前的雪地上,何顺的尸体已经被一块白布暂时盖住了。白布上落了薄薄一层新雪,将布面染得斑斑驳驳。散落在尸体旁边的铜镜还留在原处,镜面上的冰霜化了大半,在镜面上留下一圈极淡的水渍。水渍边缘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淡蓝色光泽,在灯笼光下微微闪烁。
曾泰蹲在铜镜旁边用一块帕子垫着手小心翼翼地将铜镜翻了过来,镜背朝上。镜背上铸着的上古云纹和神兽图腾在他手中的灯笼光照下显得格外繁复诡异——云纹的缝隙里嵌着一些极细的淡蓝色粉末,他用指甲刮了一点放在手背上捻了捻,粉末在体温下迅速融化成液体,接触到皮肤时传来一阵针刺般的寒意,随即又消失无踪。他用帕子把这面铜镜包好放在一边,又蹲下来掀开何顺身上的白布,用帕子擦掉他脸上的血迹,仔细检查了他的面部、颈部和双手。
何顺的面色确实白得反常——不是失血过多后的苍白,也不是死后自然的灰白,而是一种极其不正常的惨白,像是皮肤里所有的血液都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一样。他的眼球上结了一层极薄的霜,霜层覆盖了虹膜和瞳孔,将他临死前的表情凝固在了一个极度惊恐的状态。他弯曲的手指在胸口抓出了几道深浅不一的抓痕,隔着棉袍都能看到抓痕处衣料被指甲磨得起了毛——但衣料没有破,胸口没有外伤。不是外伤,是从内部传来的剧痛,让他拼了命地想挠胸口,却隔着棉袍挠不到实处,这种死法极为残忍。他的嘴唇微微张开,舌根和上颚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深紫色,和惨白的面色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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