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接过那本毒经翻了翻,目光在其中一页上停了一下。那一页记载着一种叫“玄霜散”的上古奇毒,据说是殷商时期的方士用陨铁炼制的,中毒者“血凝如霜,面白如纸,心脉成冰”,和何顺的死状几乎一模一样。但这毒的配方已经在战国时期就失传了,毒经上也只有寥寥数语的记载,没有详细的成分和炼制方法。
“玄霜散。”狄仁杰念出了这个名字,“老韩,你看这条记载——血凝如霜,面白如纸,心脉成冰,与何顺的死状是不是很像?”
老韩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像倒是极像。但玄霜散失传至少八百年了,就算是殷商时期的方士也没有几个人会炼。而且这毒的原料需要陨铁,陨铁这东西比黄金还稀罕,老朽在大理寺当差三十年,经手的毒物案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未见过陨铁炼的毒。”
“陨铁稀罕不假,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李元芳在一旁道,“工部兵器司就有陨铁库存,专供锻造上等刀剑。卑职在边关时见过一把陨铁刀,刀身乌黑,削铁如泥,持刀之人是西域一个部落的首领。他酒后吹嘘说,西域大漠深处有一座陨铁山,山上到处都是陨铁,当地人捡来炼刀炼剑,甚至拿来盖房子。”
“陨铁山。”狄仁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将毒经合上还给老韩,“老韩,何顺的胃里有什么?”
老韩重新蹲到尸体旁边,用银刀在何顺的上腹部比划了一下:“阁老,老朽正打算开腹查验。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先禀报——何顺的左手臂弯内侧有一个极不显眼的刺青,位置隐蔽,平时被衣袖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抬起何顺的左臂,将袖管推到手肘以上,露出臂弯内侧的皮肤。在烛光下,皮肤上果然有一个淡青色的刺青,图案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刺的是一个极为简化的玄武图腾——龟身蛇尾,龟壳上刻着北斗七星,和镜库铜镜背面的上古云纹图案几乎一模一样。
李元芳俯身仔细看了看那个刺青,直起身时脸色已经变了:“大人,这个图案和铜镜背面的云纹一样。何顺身上有这个刺青,说明他不是普通的内侍——他和这些铜镜有关系。”
“查。”狄仁杰的声音沉了下来,“曾泰,你马上派人去查何顺的底细。他在上阳宫当差多少年,之前在哪个衙门做事,家乡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和谁来往密切。所有能查到的,全部查出来。另外,去查一查十年前镜库修缮的记录,看何顺当时有没有参与。”
“是。”曾泰转身要走,又被狄仁杰叫住了。
“等一下。去尚寝局查一查柳霜儿的档案,一并拿来。还有那个杂役吕七——腊月初五入镜库的三人中,何顺死了,柳霜儿和吕七都在,这两个人一个也不能少。把吕七也带来问话。”
曾泰领命而去。偏殿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老韩银刀切开衣料时细碎的摩擦声。狄仁杰站在草席旁边,看着老韩用银刀剖开何顺的中衣,露出下面的胸腹部。何顺的胸膛很瘦,肋骨的轮廓在惨白的皮肤下清晰可见,胸骨正中的皮肤上有一道纵向的浅色疤痕,约三寸长,看上去是旧伤,至少是十几年前留下的。
“这道疤——”老韩用指尖沿着疤痕摸了摸,“切口整齐,是用利刃划开的,但缝针的手法很粗糙,不是宫里的御医缝的。倒像是军营里的军医手法,或者民间游医。伤口愈合的时间至少在十年以上。”
狄仁杰看着那道疤痕,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十年前,又是十年前。何顺身上有玄武刺青,有十年前留下的旧刀疤,今晚又死在十年前修缮过的镜库门口。这些线索像是散落在雪地上的珠子,每一颗都泛着冷光,但还没有找到那根把它们串起来的线。
“老韩,开腹。”
老韩点了点头,从药箱里取出一把锋利的小银刀,用烧酒浸过的白布擦了擦刀刃,然后在何顺的胸骨下方按了按,找准位置,一刀切了下去。
切口处没有血涌出来。皮肉翻开之后,下面的脂肪层呈现出一种极其不正常的淡蓝色,像是被染过色一样。老韩的刀尖继续深入,切开腹直肌,打开腹腔,一股极寒的冷气从腹腔里涌出来,在烛光下凝成白雾。白雾散去之后,腹腔内的景象让在场所有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何顺的内脏全都蒙着一层淡蓝色的薄霜。胃、肝、脾、肠,每一件脏器都像是被从冷库里搬出来的冻肉,表面结着细密的冰晶。心脏周围的冰霜最厚,整个心脏被一层半透明的蓝色冰壳包裹着,冰壳的厚度约有一指,透过冰壳能看到里面暗紫色的心肌,心肌的纹理已经被冻得硬化,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河面上那些不规则的冰裂纹。心包膜被冻得脆硬,老韩用银刀轻轻一碰就裂开了,裂口处没有血渗出来,只掉下几粒细碎的冰碴。
“心脉被冻到这种程度,人应该在几息之内就死透了。”老韩用银刀尖小心地剔下一片冰壳放在瓷碟里,冰壳在室温下迅速融化,变成一小滩淡蓝色的液体,“但何顺从中了毒到走到镜库门口倒下,至少走了七八步。半盏茶的工夫,心脉没有被完全冻住,他还能走。这说明毒发的过程是从肺部开始的,然后沿着经脉向心脉蔓延,最后才冻住心脏。在这个过程中,他的意识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但他已经叫不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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