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泰领命之后没有立刻动身,而是站在原地,将狄仁杰刚才递给他的那张名单又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苏北客”三个字上停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狄仁杰请教。
“恩师,学生有一事不明。苏北客这个名字出现在顾星阑的名单上,排在何顺和傅千崖之后,位列第三。何顺和傅千崖都是凶手的灭口对象,唯独苏北客的名字后面打的是问号。这说明凶手也无法确定苏北客的下落。一个能让凶手都无法确定下落的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藏得极深。如果他藏得极深,那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在躲避追杀,要么他本身就是凶手阵营的人,只是暂时脱离了组织的控制。”
曾泰说到这里,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恩师,如果是前一种情况——苏北客是在躲避追杀——那他一定知道一些不能让凶手知道的秘密。这个秘密大到什么程度,才能让他在寒江会覆灭之后继续隐姓埋名躲了三年?如果只是普通的帮派内幕,犯不着躲成这样。除非他掌握的秘密和本案有关——甚至他本人可能就是十年前镜库修缮旧案的参与者之一。”
狄仁杰没有打断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但如果苏北客掌握的秘密真的那么重要,凶手为什么不在三年前就杀了他?寒江会三年前覆灭,苏北客作为漏网的堂主,应该在那个时候就被追杀了才对。可按照柳霜儿履历上的信息,苏北客在寒江会覆灭之后还活着——柳霜儿永昌元年回范阳探亲,就是去见他。柳霜儿在宫里当差,她是寒江会安插的眼线,苏北客是她的担保人和上线。如果苏北客是被凶手追杀的,他为什么还要冒着暴露的风险见柳霜儿?如果苏北客是凶手阵营的人,那名单上的问号又怎么解释?”
曾泰说着说着,声音逐渐高了起来,手指在名单上不停地敲打着:“还有,柳霜儿在这个局里到底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她是苏北客安插进宫的眼线,那她的任务是什么?如果她的任务和玄镜有关,那她这三年来在尚寝局当司灯,掌管镜库钥匙,岂不是得天独厚?何顺每次进镜库都要经过她的批准,她对何顺的行动一清二楚。如果她是凶手的内应,那何顺的死她有没有参与?如果有,那她昨晚的表现就太可怕了——杀了人还能在我等面前滴水不漏地表演,此女的心机深不可测。如果她没有参与,那她又是为谁服务的?”
狄仁杰听到这里,嘴角微微扬了起来。曾泰跟了他这些年,从凉州县令做到洛州刺史,查案的本事确实长进了不少。这些问题问得都很有道理,每一个都切中了案情的要害。但曾泰有一个毛病——他习惯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列出来,然后在各种可能性之间反复权衡,迟迟不敢下判断。这和他这个人做事的风格一样,谨慎有余,果断不足。
“曾泰,你的问题问得很好。”狄仁杰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但你不能只问问题。查案子就像下棋,对手走了一步,你不能光在那里琢磨对手为什么走这一步——你得先应招。苏北客是什么身份、柳霜儿是什么角色,这些都需要查证之后才能下定论。但在查证之前,我们得先做一件事——找到苏北客。他是死是活,是敌是友,找到他自然就清楚了。你现在手里有三条线索可以追。第一,范阳柳条巷的赵家夫妇,他们见过三年前回来的柳霜儿,可能也见过苏北客。第二,柳霜儿的出宫记录——她过去三年里每次出宫的时间和去向,如果她见过苏北客,记录里会留下痕迹。第三,寒江会的旧档——大理寺应该有寒江会覆灭时缴获的花名册和审讯记录,里面也许有苏北客的下落。”
曾泰听到第三条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大理寺的旧档!学生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寒江会是刑部和大理寺联合督办的案子,所有的审讯记录和缴获文书都应该在大理寺存档。学生这就去大理寺调档——”
“你不用亲自去。”狄仁杰抬手制止了他,“你现在是凶手的刺杀目标之一,单独离开上阳宫太危险。大理寺那边本阁会派人去。你现在的任务是留在上阳宫里,把柳霜儿的出宫记录查清楚。尚寝局就在仙居殿后面的配殿里,所有的排班记录和出宫批文都在尚寝局的档案柜里。你带着杨方和仁阔一起去,两个人轮流守在档案室门口,你在里面翻档案。柳霜儿本人也暂时不能放走——昨晚本阁让她回去歇着,但今天一早你要派人把她请到偏殿来,就说本阁还有一些细节要问她。把她控制在我们看得见的地方,她就不能出去通风报信。”
曾泰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恩师,那您自己——”
“本阁去见一个故人。”狄仁杰站起身,从椅背上拿起大氅披在肩上,将顾星阑的名单从袖中取出又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折好放了回去,“元芳走之前跟本阁说过一句话,他说这个案子背后的人了解我们的查案思路,知道我们会从哪条线索入手。本阁想了很久——能对本阁的办案习惯了如指掌的人,要么是跟了本阁多年的身边人,要么就是本阁曾经办过的案子里的人。不管是哪一种,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和本阁有过交集。所以本阁要回去翻一翻旧档,把过去三十年里所有和铜镜、寒毒、陨铁、月相有关的案子全部梳理一遍。如果这个幕后主使真的是从旧案中漏网的人,那旧档里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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