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那是唐高祖的年号,距今已经整整七十年。镜库下面的东西不是前朝修的,是唐初封印的。而封印它的,正是武氏先祖。
狄仁杰翻开羊皮图纸,下面是一本用麻线装订的旧册子,封面上写着“封印录”三个字,字迹工整端肃。他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头几行字,脸色骤变。
“武德九年六月初三,天降陨星于洛阳城北,其大如斗,其寒如冰,落地时方圆三里草木尽枯。高祖皇帝命司天监查验,司天监监正李淳风奏曰:此乃‘玄晶’,乃地阴寒气所凝,遇阳气则挥发为剧毒,可冻毙人畜于无形。高祖命将玄晶封入上阳宫地下,以十二面上古铜镜布成镜阵镇压。镜阵以玄武铜镜为阵眼,以月华为引,将玄晶的寒气封于地下深处。若镜阵破损,玄晶将重见天日,届时洛阳全城将陷于寒毒之中,百万生灵俱灭。故高祖特命武氏先祖世代守护镜阵,不得有失。”
狄仁杰看完这段记载,合上册子,沉默了片刻。李元芳站在书房门口,看到狄仁杰的脸色在短短几息之间变了数次——从震惊到恍然,从恍然到冷峻,最后定格在一种极为罕见的凝重之中。
“元芳,我们弄反了。”狄仁杰的声音极低极沉,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布一个被埋没了七十年的真相,“镜阵不是用来颠覆武周的——镜阵是用来封印玄晶的。玄晶是一块天外陨石,从天而降的时候携带了某种极寒的剧毒物质,落地就能让方圆三里草木尽枯。七十年前高祖皇帝命李淳风用十二面铜镜把它封在了上阳宫地下。沈寒舟的计划不是开启镜阵,而是破坏镜阵——他要让玄晶的寒毒泄漏出来,毁灭洛阳。”
他顿了顿,将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而这块玄晶的毒性,就是玄霜散的原型。沈寒舟炼制的玄霜散,就是用玄晶泄漏出来的微量寒气混合陨铁粉末制成的。含冰殿冰窖里的丹炉,炼的不是毒——是他在抽取玄晶的寒气进行试验。正月十五的镜阵开启,不是他的目的,是他的手段。他要破坏镜阵,放出玄晶。”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用朱笔写的字,字迹和沈寒舟留在苏记仓库里的那本《上古玄镜秘阵图说》上的批注一模一样——“玄晶现,洛阳灭。武周亡,隋室兴。”
这才是沈寒舟真正的动机。他不是为了替前朝复仇而杀人——他是要用洛阳百万人的性命为代价,换取一个王朝的覆灭。而那个蛰伏在武氏宗族中的主上,和沈寒舟做着同样的事,却是为了完全相反的目的。一个是前朝方士的后人,要借玄晶毁灭武周;一个是隋末皇室的遗脉,要借同一个手段颠覆同一个政权。两个人在复仇的目标上殊途同归,结成了同盟,但他们的终极目的从一开始就截然不同。而这一切的胜负,都将取决于四十天之后的正月十五月圆之夜。
狄仁杰将封印录合上放回铜匣,转身对李元芳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砸进木头里。
“元芳,你立刻带齐八大军头和三百名千牛卫,连夜包围云台观。不要强攻,先用火箭把观外的密林烧开一条路,然后推着铁盾车往里压——让沈涛把攻城的铁盾车调来,那种盾车能挡弩箭也能挡毒粉喷射。沈寒舟一定会躲进地宫,地宫入口的机关钥匙本阁已经让工部连夜赶制了——萧砚秋的镜库结构图里画过同一种机关卡榫,是上古方士通用的‘玄武锁’,锁芯内部是龟蛇互咬的结构,用普通钥匙打不开,必须用对应形状的青铜钥匙转动三圈半才能解锁。如果工部的钥匙打不开,直接用火药炸——但炸之前要用湿泥把地宫入口封住,防止玄霜散从地宫里喷出来扩散。另外你传本阁的命令给洛州刺史府,从今天起,洛阳城中所有坊门入夜后一律关闭,所有进入上阳宫的工匠和杂役必须凭千牛卫签发的腰牌通行,无腰牌擅闯宫门者当场拘押。”
李元芳听完这一长串部署,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是”,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狄仁杰坐在书案前,将那张羊皮图纸摊开,又翻开《封印录》,逐字逐句地重新看了一遍。窗外暮色渐浓,如燕轻手轻脚地进来点上了油灯,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整个书房里只剩下狄仁杰一个人。
他在纸上写下最后一行分析——“镜阵封印的玄晶即是玄霜散的毒性源头。沈寒舟的最终目的是打破封印释放玄晶。阻止他的关键在于正月十五之前攻破云台观地宫,夺回玄武铜镜,确保十二面铜镜完好无损地留在原位。”
写完之后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书案上那张画满了线索和名字的纸上,将最末尾的那几个问号照得格外清晰。
主上是谁?武重规?武攸宁?还是那个无迹可寻的武延肃?沈寒舟在云台观里等着他,而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幕后之人,此刻又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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