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白茅村上空飘起了细雪。
雪片不大,但很密,落在人的肩头上片刻就能积起薄薄一层白。废弃了十几年的渔村在风雪中显得格外荒凉,残垣断壁被积雪覆盖,只露出焦黑的木梁和破碎的瓦片轮廓。村子里的土坯房大多已经坍塌,只有村北河神庙的钟楼还倔强地立在岩壁上,钟楼的檐角挂着几条不知什么年月系上去的麻绳,在风中摇摆不定,像是一排被遗忘的招魂幡。
王孝杰趴在南面山坡的乱石堆后面,已经趴了整整一个时辰。他的乌骓马拴在山坡下方的松林里,马嘴上套着草料袋防止嘶鸣。他身后两百名右威卫精兵分成了三个梯队——第一梯队六十人埋伏在山坡上的乱石堆和枯草丛中,距离村口主路只有一百步;第二梯队八十人藏在山坡西侧的干涸溪沟里,负责封堵村子往西的退路;第三梯队六十人守住东面的野渡口,防止有人从水路逃跑。三路人马全部保持了绝对的静默,兵士们口中含着铜钱以免说话,马匹的四蹄都裹了厚麻布,在冻土上行走时几乎不发出声响。
王孝杰用一块鹿皮擦着厚背砍刀的刀面,一边擦一边透过乱石的缝隙观察村子里的动静。白茅村的布局和江逐影画的布防图完全吻合——主路从南往北穿过村子,路两侧的土坯房里隐隐能看到人影晃动。村口第一间土坯房的屋顶上趴着一个暗哨,那人身上披着灰白色的麻布作为伪装,隔几十息就会微微抬一下头观察南面的动静。村北河神庙的正殿里亮着微弱的灯火,灯光从窗棂的破洞里透出来,在飘雪中形成了几道极细的光柱。钟楼顶层也有一个暗哨,那人手里端着一架轻弩,弩臂上反射着金属的冷光。
“大帅,卯时到了。”副将压低声音提醒。
王孝杰没有立刻下令进攻。他在等信号——李元芳带着江逐影从河神庙背后的废弃水路潜入,约定的信号是一盏升上半空的红色孔明灯。红灯升起,说明李元芳已经找到了石牢入口,正面进攻才能开始。如果卯时过了还没看到红灯,那就说明潜入出了意外,王孝杰需要自己判断进攻时机。
等待的时间比趴在雪地里更难熬。王孝杰的左腿在幽州战场上中过一箭,天冷的时候旧伤会隐隐作痛,在冻土上趴久了整条腿都发麻。他用刀柄轻轻敲了敲大腿外侧,让血气流通,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河神庙的方向。
又过了约一盏茶的工夫,副将突然用手肘碰了他一下。王孝杰抬头,看见河神庙后方的黑暗夜空中缓缓升起了一盏灯笼——红色的,被孔明灯的热气托着,在风雪中微微摇晃着往上飘。红灯越升越高,在雪花中像是墨纸上滴了一滴朱砂。
“动手!”王孝杰从乱石堆后面一跃而起,厚背砍刀在手中挽了个刀花,“右威卫!列阵!”
六十名第一梯队的兵士同时从掩体中现身,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居中,弓箭手在两翼展开,以标准的攻城阵型朝白茅村南口压了上去。积雪在他们脚下被踩得咯吱作响,盔甲上的铁片在奔跑中发出密集的金属碰撞声。王孝杰没有喊什么“缴械不杀”之类的口令——江逐影的情报说得很清楚,白茅村里驻守的全是武延肃的死士和亲信,这些人从加入组织的第一天起就做好了死的准备,劝降是浪费时间。
屋顶上的暗哨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进攻的兵士。那人翻身从屋顶上滚下来,一边往村北跑一边吹响了铜哨。哨音尖锐刺耳,两长一短——这是敌袭警报。哨音响过,村子里瞬间炸了锅。土坯房的门被从里面踹开,十几个身穿黑色劲装的死士冲了出来,手里端着上了弦的硬弩。他们显然早有准备——江逐影的假布防图虽然让他们调整错了部分防御部署,但武延肃不是傻子,他知道狄仁杰迟早会找到白茅村,所以不管布防图是真是假,村子里的戒备状态一直都保持在最高等级。
第一排弩箭从村口射了出来,箭头划破雪幕,发出嘶嘶的破风声。王孝杰的盾牌手反应极快,八面蒙着牛皮的铁盾同时举起,在阵前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墙。弩箭钉在盾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有几支箭力道大得直接穿透了牛皮蒙皮,箭头在铁盾内侧露出小半截寒光闪闪的锋尖。
“弓箭手,回敬他们!”王孝杰砍刀一挥,两翼的二十名弓箭手同时放箭。右威卫的弓箭手用的是制式长弓,弓力比死士们手里的轻弩大得多,箭矢在空中划出的弧线又高又远,越过盾牌手的头顶朝村口覆盖下去。村口两个来不及退回屋内的死士被射中,一人肩膀中箭倒地,另一人小腿被贯穿,拖着伤腿爬回了土坯房的墙根下。
王孝杰利用弓箭掩护的这几息时间,带着盾牌手迅速往前推进了三十步。村口第一排土坯房已经近在眼前,能清晰地看到窗户里有人影在移动——敌人在重新装填弩箭。王孝杰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伸手从腰间拽下一枚铁制火雷弹,用火折子点燃引信,在头顶抡了一圈扔进了窗户里。火雷弹的引信极短,刚飞进窗户就炸了。橘红色的火光从窗户里喷涌而出,爆炸的冲击波震碎了窗户上残存的窗棂,碎木屑和泥土飞溅到半空中,混在雪花里落了一地。屋子里的弩手被炸得东倒西歪,至少三人当场失去了战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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