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上元节前夜。
洛阳城从午时起就热闹起来了。南市的铺子全部敞开了门板,货架上堆满了年货——成筐的冻梨和柿饼、用红纸包着的芝麻糖、码得整整齐齐的腊肉和风鸡。街边卖花灯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手里举着各式各样的彩灯——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最受欢迎的是玄武灯,用竹篾扎成龟身蛇尾的形状,糊上绿纸,点上蜡烛之后蛇尾会在热气流的推动下缓缓摆动,引得一帮孩子追着跑。玄镜覆霜案的消息在腊月十三之后终于传到了民间,洛阳百姓对案情的理解简单而直接——有坏人想用邪术害人,被狄阁老和李将军一锅端了。至于什么地脉寒气、玄铁镜阵、前朝公主,在百姓嘴里全都简化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越传越离谱,传到南市卖炊饼的老王嘴里已经变成了“狄阁老夜审玄武精,一剑劈开北邙山”。
但大理寺死牢里的气氛和街上的热闹完全是两个世界。
死牢建在大理寺衙门的地下,用大块青石砌成,终年不见阳光。墙壁上常年渗水,石缝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铁锈味。牢房与牢房之间用三尺厚的石墙隔开,隔音好到隔壁的人就算贴着墙喊话,另一边也只能听到极模糊的嗡嗡声。武延肃被关在天字七号牢房,独孤清霜被关在天字六号——隔着一面三尺厚的石墙,两人直线距离不到一丈,但谁也听不到对方的声音,谁也不知道对方就在隔壁。
独孤镜被关在地字三号牢房,在走廊的另一头。他的腿伤已经被医官彻底治好了,能站起来走路,但走起路来右腿还是微微有些跛——楚烬的那一剑刺穿了他的肩胛骨,虽不致命,但伤了筋脉,右臂的活动能力只剩下了七八成。他被关进来之后一直保持沉默,不吃不喝,只是用手指在地上画那两个符号——四角星形,圆圈套三角形。狱卒给他送饭,他看都不看一眼;沈涛来提审他,他抬头看一眼沈涛,又低下头继续画。沈涛把他在牢房地上画的符号用炭笔拓在纸上带给狄仁杰,狄仁杰看完之后只说了四个字:“让他画。”
但今天不同。今天狄仁杰亲自来了。
死牢走廊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火把的光芒在潮湿的石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狄仁杰走在最前面,大氅换了一件新的——如燕昨天特意去南市崔记成衣铺隔壁的铺子给他买的,深灰色厚棉布,领口镶着一圈黑羔羊皮。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那面从石屋带回来的小铜镜——独孤清霜在矮榻上醒过来之后,狄仁杰把这面镜子还给了她,她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又把它还给了狄仁杰,说了一句话:“让他看看这个。他看了,就会说话。”
张环打开了地字三号牢房的门锁。铁锁咔嚓一声弹开,牢门推开,火把的光芒照进了阴暗的囚室。独孤镜靠墙坐着,一条腿伸直,一条腿蜷着,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上还沾着在地上画符号时沾的灰土。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狄仁杰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极为复杂的、说不清是期待还是畏惧的神情。
狄仁杰走进牢房,张环从外面搬了一把折凳进来放在狄仁杰身后,然后退出去守在门口。狄仁杰没有坐折凳,而是在独孤镜对面盘腿坐了下来,两人之间只隔了三尺距离。他把小铜镜放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镜面朝上,火光映在光滑的镜面上,反射出一个小小的光斑落在独孤镜的下巴上。
“这面镜子,是你姑姑亲手做的。”狄仁杰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密闭的石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独孤镜的目光落在小铜镜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伸手拿起铜镜,翻过来看镜背上那个圆圈套三角形的符号,手指在符号的纹理上反复摩挲着。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气音,像是在说“姑姑”,但声音太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还活着。”狄仁杰继续说道,“就在隔壁——天字六号牢房。和你叔叔隔着一面墙。本阁没有让他们见面,因为本阁想先听听你要说什么。你在牢房里画了三天符号——四角星形,圆圈套三角形。这两个符号在整个玄镜覆霜案中反复出现,但没有人能说出它们的真正含义。你能。因为这两个符号是独孤清霜教你的。她从你很小的时候就通过江逐影把这些符号传给了你——用易容术教学当掩护,用师徒关系当渠道。你一直不知道自己是被她选中的信使,但你一直在按照她的意愿行动。你在河滩上拦住本阁的人,在钟楼上背叛楚烬,在牢房里画符号——你做这些事,不是因为忠于武延肃,也不是因为忠于朝廷。你只忠于一个人——你姑姑。”
独孤镜握着铜镜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冷的——死牢里虽然阴冷,但狄仁杰让人给他加了炭盆——而是某种被压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情绪在身体里剧烈翻涌。他把铜镜紧紧贴在胸口,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来。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口说了他被关进死牢之后的第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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