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二,也就是顾星阑被捕的前一天。他还在替武延肃跑腿送银子。一个第二天就要被抓进大理寺的人,前一天还在替主家办差,要么是他不知道自己暴露了,要么是——”狄仁杰顿了顿。
“要么是他根本就没打算被抓。”李元芳把刀柄攥紧了。
“准确地说,他打算被人抓,但被抓的不是他。”狄仁杰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新的大氅——灰布镶黑羔羊皮领的那件,如燕给他买的,“走吧,我们去地字五号牢房看看那位‘顾星阑’。”
地字五号牢房在大理寺死牢的最深处,和武延肃住的天字七号中间隔了整整十四条走廊。这间牢房比其他牢房更小更暗,只有一张草席、一个恭桶和一面结了霜的石墙。牢房里关着的人蜷在草席上,身上盖着一条狱卒发的薄被子,面朝墙壁躺着,看不清脸。
狱卒打开牢门的时候,里面的人没有动。
“顾星阑,”狄仁杰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本阁狄仁杰,有几句话要问你。”
草席上的人动了动,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翻了个身,露出一张瘦削的脸。这张脸和卷宗上顾星阑的画像有七分相似——一样的瘦长脸型,一样的三绺稀疏胡须,一样的狭长眼睛。但狄仁杰只看了他一眼,就做出了一个让李元芳意外的举动——他没有走进牢房,而是回头对狱卒说了一句:“把灯全部点亮。把炭盆也搬进来,搬三个。”
狱卒照办了。三盆炭火和六盏油灯把狭小的牢房照得如同白昼,温度也迅速升了上来。草席上的人被这阵势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但脸上始终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惶恐——不大不小,不少不多,像是一个人在镜子里反复练习过的那种表情。
狄仁杰在折凳上坐下,把手里的卷宗翻开,平铺在膝盖上。他没有问任何关于玄镜覆霜案的问题,而是问了三个看似毫不相干的、极其简单的问题。
“你在太史局任职多少年了?”
“回阁老的话,十二年。”草席上的人回答得很快,声音沙哑但咬字清晰。
“你平时负责什么差事?”
“负责每日记录星象,核算节气交替的准确时辰,每个月向太史令呈报一次星象异动。”
“太史局观星台在东墙下种了一排什么树?”
草席上的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然后停住了。这个停顿非常短暂,短到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但狄仁杰注意到了。
“回阁老——观星台在东墙下种的是柏树。”
狄仁杰“啪”地合上了卷宗。
“元芳,把他带回正堂。本阁要正式提审他——不是审顾星阑,是审一个冒充太史局官吏的来历不明之人。”
李元芳一把扣住了草席上那人的手腕。那只手腕细得像根竹竿,但在李元芳的铁掌之下却出奇地稳——普通人被突然揭穿时手腕会发抖,但这个人没有抖。他的脉搏甚至没有加快。这种生理上的镇定无法伪装,它说明此人受过极为专业的训练。
“阁老凭什么断定我不是顾星阑?”那人抬起头来,脸上的惶恐表情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神情。
“因为太史局观星台东墙下根本没有种树。那儿是浑天仪的基座,一大块花岗岩铺地,连草都长不出来。”狄仁杰站起身,把老花镜推上鼻梁,“真正的顾星阑在那儿站了十二年,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观星台上每一块石板的颜色。但你——你只知道背一份准备好的供词。你的供词里所有关于太史局的信息都是准确的,唯独那些最日常、最不需要专门记忆的细节,你没有。因为教你的人忘了告诉你东墙下有没有树。”
假顾星阑沉默了几息,然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狄阁老果然名不虚传。”他说,“但我不会告诉你真顾星阑在哪里。”
狄仁杰没有追问,只是对李元芳摆了摆手:“把他单独关押,加派四名卫士轮班看守。没有本阁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提审、不得探视、不得与之交谈。”
李元芳把假顾星阑从草席上拽起来的时候,一条极细的银链子从那人的衣领里滑了出来。链子上挂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铜坠,铜坠的形状是四角星形。
狄仁杰伸手接住铜坠,在烛光下翻看了一下——铜坠的工艺极为粗糙,像是一个学徒匠人的练手之作,和独孤清霜那面小铜镜的精美完全不能相比。但它的形状和独孤镜在牢房地面上反复画的那个符号一模一样。
“这个是谁给你的?”狄仁杰把铜坠举到假顾星阑眼前。
假顾星阑看了铜坠一眼,又看了狄仁杰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这是我自己做的。我叫萧然,是萧砚秋的弟弟。”
正堂里的空气骤然绷紧了。
萧砚秋——这个名字在狄仁杰的名单上排在第五位。前朝旧臣之子,现任工部主簿,十年前参与过镜库翻新,暗中篡改镜库机关为窃镜提供便利。此人已经在腊月初九被李元芳亲自带人从工部衙门里抓了回来,关在地字二号牢房,半个月来提审了六次,口供详尽而流畅,供出了所有自己能供的事——他如何篡改机关、如何绘制镜库内部地图、如何通过陆石转交图纸。沈涛评价他的供词“像背书一样完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