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砚秋说出“徐子敬”三个字之后,大理寺正堂里的炭盆爆了一声脆响。
一块烧透了的炭裂成两半,火星溅在青砖地面上,亮了一下就灭了。张环下意识把手按上了刀柄,李朗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沈涛面无表情地盯着萧砚秋的脸,像是要把那张脸上的每一丝表情都刻进脑子里。
李元芳站在狄仁杰身后,右手已经握住了链子刀的木柄。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指节发白,刀鞘里的刀身被他握得极紧,但没有拔出来。他跟了狄仁杰这么多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在该沉默的时候沉默。
狄仁杰没有沉默。
“萧砚秋,”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不疾不徐,“你说徐子敬在武延肃的账册上——是哪一页?记录了什么内容?”
萧砚秋跪在地上,手上的铁镣搁在膝盖前,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他不敢擦,也不敢抬头,声音哑得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一把粗砂。
“回阁老——账册原本第十七页,记录的是永昌二年腊月的一笔银钱往来。武延肃通过温景行的商号向徐子敬名下的一处田庄汇了三百两白银,名义上是购买田产,实际上是酬谢徐子敬在镜库修缮旧案中销毁了一份关键证言。”
“什么证言?”
“十年前镜库翻新时,有一名老匠人在库房夹壁里发现了一面刻有前朝徽记的旧铜镜。那面镜子不是冰纹玄镜,而是前朝宫中的一面普通铜镜,但镜背上刻着一句话——”萧砚秋闭上眼睛,像是要用力把那句话从记忆里抠出来,“‘玄镜在北,寒气自南。七星归位,旧土重还。’”
狄仁杰的手停住了。他正在往炭盆里添炭,手里的火钳夹着一块新炭悬在半空,没有放下去。
“那名老匠人呢?”
“死了。”萧砚秋的声音更低了,“发现镜子的第三天,在回家路上失足落水,淹死在洛河里。徐子敬当时是大理寺丞,主管这起意外落水的调查。他写的结论是‘酒醉失足,无他杀痕迹’。但那名老匠人从不喝酒——他信佛,持酒戒二十三年,工部衙门无人不知。”
“所以徐子敬替他伪造了死因。”
“是。事后武延肃送给徐子敬的第一笔银子,就是那三百两。后来每年腊月都有一笔,前后一共十二笔,总计三千六百两。这些记录全部在武延肃的私账里——就是我调换出去的那三页纸中的第一页。”
狄仁杰把火钳放下,炭块落进炭盆里,溅起一圈细碎的火星。他站起来,走到萧砚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第二页呢?”
萧砚秋的肩膀开始发抖。不是装的——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是装不出来的。他嘴唇翕动了半天,吐出了一个名字。
“禁军左羽林卫副将霍渊。”
这个名号一出口,李元芳的眉头就拧紧了。左羽林卫负责守卫洛阳宫城的东面防线,从宣仁门到上阳宫东墙,全是他们的防区。而玄镜覆霜案中最早的两起命案——内侍张阿四和禁军队正周大通——尸体被发现的位置恰好都在左羽林卫的防区之内。
“霍渊负责什么?”狄仁杰问。
“他负责在每次作案当晚,把防区内固定哨位的换岗时间延后半个时辰。”萧砚秋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坦白一件连他自己都觉得无法原谅的事,“半个时辰的空白,足够楚烬和季寒从宣仁门侧面的排水渠潜入上阳宫,作案后再原路返回。这条路线他们用了七次,没有一次失手——因为霍渊每次都在他们通过的前一刻,把排水渠出口的两个哨兵调走。”
李元芳听到这里,右手的刀柄握得更紧了。他是带兵打仗的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条被敌人反复使用了七次的潜入路线,说明负责那条防线的指挥官要么是内奸,要么就是废物。而霍渊是左羽林卫的副将,正五品,手下管着六百名禁军。他如果不是废物,就是所有废物上面那个发号施令的人。
“第三页。”狄仁杰的声音依然平稳。
萧砚秋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眼神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平静。他看向狄仁杰,又看向坐在角落折凳上的萧然——他的弟弟,十二年来第一次以真实身份出现在他面前——然后吐出了第三个名字。
“户部度支郎中郑长庚。”
这个人的名字一出来,连狄仁杰的眼皮都微微跳了一下。户部度支郎中,掌全国财政收支核算,凡朝廷拨付各州县的钱粮、军饷、工程款项,全都要经他的手。武延肃一个闲散宗正,能在三十年内积累起足以支撑一场谋逆的巨额财富,光靠温景行一个洛阳富商是不可能做到的。他必须有人在户部替他运作——洗钱、拨款、虚列开支、挪用公帑。郑长庚就是那把钥匙。
“郑长庚在账册上的记录有多少笔?”
“四十七笔。”萧砚秋回答得毫不含糊,“从永昌三年到久视元年,前后七年,累计经手的款项不下五万两。最大的一笔是久视元年三月——也就是半年前——通过度支部拨给幽州军镇的一笔‘边防修城费’,账面上是一万二千两,实拨八千两,剩下四千两经温景行的商号洗了一圈,最后变成了武延肃在北邙山修建静心山庄的木材和石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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