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理寺到上阳宫,骑马要走两刻钟。
雪越下越大,从细密的雪粒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马鬃上转眼就积了薄薄一层白。洛河两岸的柳树挂满了冰凌,在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天津桥的石拱上积了雪,桥下河水无声地流着,前些日子被寒气震裂又重新填平的石缝在雪中看不出任何痕迹。桥面上有早起的行人挑着担子过桥,担子里装的是上元节后第一天开市的鲜鱼,鱼鳃还在翕动,冒着一缕一缕的白气。
李元芳骑着马跟在狄仁杰右后方半个马身的位置,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按在刀柄上。这不是紧张——玄镜覆霜案的首恶已擒、从犯尽获、星图关闭、晶核封存,洛阳城已经没有需要他拔刀的敌人了。他按刀柄纯粹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就像狄仁杰每隔一会儿就要推一下鼻梁上的老花镜一样,都是改不掉的本能。
“大人,”李元芳催马上前和狄仁杰并排,压低了声音,“裴光济的案子,陛下会怎么处置?”
狄仁杰没有直接回答。他伸手接了一片落在马鞭上的雪花,看着它在指尖化成一滴极小的水珠。
“裴光济是三品大员。三品大员通逆,按律当斩。但本案中他的罪行只有言词证据——武延肃的供词、萧砚秋的口供、账册上空白的记录。空账本身就是他的护身符:没有银钱往来,就没有物证。三司会审只凭言词证据定不了他的死罪,最多是革职流放。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抢在本阁的奏折递上去之前递辞呈——致仕归乡是体面的退法,总比被押上公堂体面得多。”
“那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便宜?”狄仁杰转头看了李元芳一眼,老花镜片上沾了一片雪,他没有去擦,“元芳,裴光济在大理寺卿的位置上坐了六年。六年里他审过的案子有多少,你知道吗?光是卷宗上有他签名的死刑复核案件,就有八十三件。这八十三件里,只要有一件是他受了武延肃的指使故意枉法裁判的,那就是铁证——不是通逆的铁证,是故杀的铁证。他现在递辞呈想跑,本阁不急,是因为本阁手里还捏着这八十三份卷宗,一份都没还回去。等沈涛把八十三份卷宗全部复核完,他就算是致仕归乡了,也能从乡下把他押回来。”
李元芳听了这话,握着刀柄的手指一根根松开了。
两人过了天津桥,沿洛河北岸往上阳宫方向走。路过南市的时候,狄仁杰忽然勒住了马。南市口那家崔记成衣铺正在下门板——不是开张,是关门。崔晚站在铺子门口,指挥两个伙计把一块“歇业盘点”的木牌子挂在门楣上。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棉袄,头发用一根银簪子随意挽在脑后,脸上没有脂粉,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的脚边放着两个捆好的包袱,看模样是要出远门。
崔晚在玄镜覆霜案中的罪行不重——她替江逐影提供过易容用的衣物和身份伪装,但没有直接参与杀人或窃镜。按照狄仁杰奏折里的处置意见,她属于“被裹挟者,情节轻微”,建议杖二十后释放。刑部的批复发下来之后,曾泰亲自监督了杖刑——二十大板打得结结实实,崔晚咬着牙一声没吭。打完之后曾泰让人用门板把她抬回了成衣铺,还让医官给她上了棒疮药。
狄仁杰翻身下马,走到成衣铺门口。崔晚看到他,先是一愣,然后弯腰行了个礼。
“阁老。”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棒疮还没好利索,站着的时候重心微微偏在左腿上。
“崔掌柜,这是要出远门?”
崔晚直起腰,拍了拍脚边的包袱:“回阁老的话——洛阳的生意不做了。我老家在幽州,爹娘年纪大了,该回去尽孝了。这铺子盘给了隔壁卖炊饼的老王,价钱还算公道。”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不是生意场上那种堆出来的笑,而是一个把包袱卸下来了的人才会有的轻松,“阁老,我以前替江逐影做那些事的时候,每天晚上都睡不着。现在事情了了,杖也挨了,反倒睡得踏实了。昨天晚上一觉睡到天亮,连个梦都没做。”
狄仁杰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递给她。
“这是本阁写给幽州刺使的荐书。你在洛阳经营成衣铺多年,裁缝手艺精湛,幽州军中缺一名管理被服仓储的管事。不是官身,没有品级,但吃的是军饷,住的是军营配房,月钱比你这铺子不少。你到了幽州之后,拿这封信去找幽州刺使衙门的主簿,他会给你安排。”
崔晚双手接过信,指尖微微发抖。她低下头看着信封上那个端端正正的“荐”字,好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她弯腰鞠了一躬,鞠得比刚才深得多。
“谢阁老。”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但她把脸偏向一边,没让人看到眼眶里的水光。
狄仁杰转身上马,抖了抖缰绳,继续往上阳宫方向走。李元芳催马跟上来,低声问了一句:“大人,您什么时候写的这封荐书?卑职怎么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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