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听到“火药”两个字,握着刀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在边关打过仗,见识过火药在战场上是什么光景。那不是刀剑能挡得住的东西,也不是靠武功高强就能全身而退的东西。一桶火药炸开,方圆十步之内人仰马翻,再精锐的骑兵在火药面前也和纸糊的没什么两样。如果宋矿师在丹徒山里当真在生产火药,那奚崚撤往丹徒就不是败退——他是去拿他最后的一张底牌。这张底牌一旦被他拿到手,不要说润州城,整个江南道的漕运命脉都会被他掐在手里。运河沿线有多少粮仓、多少渡口、多少水师营寨,每一处都经不起火药从内部开花。
“大人,卑职立刻带人赶往丹徒。”李元芳转身就要走。
狄仁杰抬手止住了他。“等等。你现在追过去已经晚了。奚崚比你先出发至少一个时辰,加上洛衡接应,两人走山路翻过城西丘陵进入丹徒县境最多只需要半天时间。你就算骑快马走官道绕过去,到了丹徒也是天黑之后的事。届时奚崚已经进了矿场,矿场周围的地形你一无所知,楚乐伶说的进出路线是半个月前的旧情报,奚崚回去之后第一件事一定是改变矿场的布防。你贸然闯进去,不是抓人,是送死。”
“可是大人——”
“本阁知道你心急,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狄仁杰重新坐回书案后面,将楚乐伶画的那张丹徒矿场位置草图摊开,用手指沿着图纸上的山势走向慢慢划过去,“楚乐伶说矿场位于丹徒县西南的磨盘山中,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山谷可以进出。山谷口有暗哨,矿场内部有苦工大约两百人,看守不少于五十人。这个兵力配置对于一个矿场来说太多了——两百个苦工用不了五十个人看守。多出来的看守不是看苦工的,是保护矿场本身的。奚崚在这个矿场里投入的兵力远超正常矿场的需求,说明矿场里藏的东西比矿粉本身更重要。”
“火药。”李元芳说。
“不止是火药。”狄仁杰抬头看着他,“你想想,宋矿师在丹徒山里待了多久?按冯万顺的供词,他每个月往丹徒送三百斤物资,这个补给量至少持续了三年以上。三年,一个月三百斤,三年就是一万多斤物资。这些物资里包括铁料、桐油、木炭、硫磺、硝石——孟先生的九转回阳散配方里需要的所有原料都在冯万顺的送货单上。一万多斤原料送进山里,产出的是什么?如果只是做迷香和毒药,用不了这么多原料。奚崚在丹徒山里造的不仅仅是火药,他是在囤积一支军队的装备。这支军队不需要很多人——五百人就够了。五百人配上火药武器,守住磨盘山那个三面环山的隘口,别说润州府的衙役和守军,就算是调一支正规军过来强攻也要付出惨重代价。”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曾泰从刺史府回来,带来崔郾的回复——封城令已经下达,四座城门全部设岗,水师也派了快船封锁运河润州段。但崔郾同时也带来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丹徒县令三天前派人送来的例行公文里提到了一件事,磨盘山一带最近半个月夜间经常有火光闪烁,当地山民以为是山神显灵,不敢靠近。丹徒县令派人去查看过,派去的人回来说什么都没发现,火光也停了,所以就没有继续追查。
“三天前的公文。”狄仁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也就是说,至少从半个月前开始,宋矿师在矿场里的生产活动就已经频繁到了连山外都能看到火光的地步。正好和奚崚每半个月去一次矿场的时间吻合——他不是去检查生产进度,他是去验收火药成品。半个月一批,每批的数量足够装备一支小规模部队。现在他撤回丹徒,说明最后一批火药已经生产完成了。”
“那我们还等什么?”李元芳急道,“他手里有火药,矿场里有兵,磨盘山地形易守难攻,等他整顿好一切主动打过来就晚了!”
“谁说我们要等?”狄仁杰站起来,从书案上拿起一张空白的公文纸铺开,提起笔开始写字,“他奚崚有备用方案,本阁也有。他在润州城里埋了备用物资,本阁在润州城里留了备用的人。曾泰,你再去一趟刺史府,让崔郾以润州刺史的名义给右威卫大将军王孝杰发一封加急公文,就说润州剿逆军事需要,请右威卫调拨三百精兵到丹徒县待命。记住,公文上不要写具体案情,就说协助地方缉拿要犯。王孝杰看到公文就知道该怎么做。”
曾泰愣了一下。“恩师,王大将军远在幽州,就算公文到了他也鞭长莫及——”
“王孝杰不在幽州。”狄仁杰头也不抬地继续写字,“他半个月前给本阁来了一封信,说朝廷调他南下巡视江淮军务,算算日程,他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扬州。从扬州到丹徒,急行军一天就到。”
李元芳和曾泰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惊喜。王孝杰的右威卫是朝廷精锐,如果他能亲自带兵过来,丹徒矿场就算再坚固也不在话下。但惊喜过后李元芳马上想到了一个问题——从润州发公文到扬州,就算快马加鞭也要一天时间。王孝杰收到公文后再整军出发赶到丹徒,又要一天。两天时间,奚崚在丹徒可以做很多事。他可以把火药运出矿场分散藏匿,可以改变矿场布防将所有入口堵死,甚至可以提前引爆火药毁掉证据然后趁乱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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