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这么做?”宋矿师忍不住问道,“他既然发现了真东西,为什么不直接写在笔记里?”
“因为他不知道该相信谁。”狄仁杰说,“大业十四年,江都兵变在即,宇文化及的叛军随时会杀进城来。曹玄应身边的人——下属、同僚、甚至家人——随时可能为了自保而出卖他。他如果把真正的发现写在笔记里,笔记一旦落入叛军之手,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他选择了一种最安全的办法——把真东西藏在一个只有他自己能打开的地方。他本想在兵变结束之后回来取,但兵变中他死了。这个秘密就跟着他一起死在了江都,直到二十年后的今天。”
钱石匠已经把凿子和锤子拿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狄仁杰。狄仁杰点了点头。钱石匠把凿子对准那五块嵌入式算筹石片中最大的一块,锤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叮的一声,石片松动了。他用凿尖轻轻一撬,石片从凹槽里脱落出来,露出了后面一个扁平的夹层。夹层的空间不大,大约三尺长、一尺宽,深度不到半寸,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叠泛黄发脆的绢帛,叠得四四方方,用一根细麻绳捆着。狄仁杰小心翼翼地取出绢帛放在石桌上展开。绢帛一共有七页,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工整而紧凑,和洛衡外祖父笔记上的字迹完全一致——是曹玄应的亲笔。狄仁杰把油灯移近,逐页翻看。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读到第五页的时候,他停下了,把绢帛递给洛衡。
“你自己看。这是你外祖父真正的发现。”
洛衡接过绢帛,双手在剧烈地颤抖,薄薄的丝织物在他手中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他的目光在绢帛的字里行间快速移动,瞳孔不断放大缩小。读着读着他的膝盖软了,整个人缓缓地跪到了地上,绢帛从手中滑落,飘在石粉覆盖的地面上。曾泰赶紧上前把绢帛捡起来。
“这不可能。”洛衡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这绝对不可能——”
“曹玄应的笔迹你自己认得最清楚。”狄仁杰说,“这些绢帛上的字和你父亲笔记上的字是同一个人的手笔。你在溶洞里待了二十年,天天翻看你外祖父的笔记,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不是伪造的。”
洛衡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指尖抠进碎石子里,指节捏得青白。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震惊或者崩溃了,而是一种彻底的、深不见底的茫然。他花了二十年建立起来的一切——转运用算筹、玄骨力量、磁石矿脉、地气流动——所有这些理论在这七页绢帛中被他的外祖父一一推翻。曹玄应在绢帛中写道,他进铁门之后将玄骨残骸重新做了测试,发现玄骨粉末产生的所谓“定向力”根本不是算筹符号引导的结果,而是玄骨本身对磁石矿脉的天然感应。算筹符号的作用被夸大了,它只是在有限的范围内能微调方向,但绝不可能像洛衡设想的那样大规模激活矿脉改变地气。所谓“转运”完全是基于错误推导产生的理论幻想,真要按这个方案实施,玄脂不仅不会改变地气,反而会因为和磁石矿脉产生不可控的连锁反应而引发大规模爆炸。这种爆炸一旦被引爆,方圆数十里的城池都会被夷为平地。
曹玄应在最后两页绢帛中语重心长地写道,他一生研究玄骨,最大的发现不是玄骨能做什么,而是玄骨不能做什么。他本想毁掉玄骨以绝后患,但转念一想,商代留下的这份古物本身并无善恶,错的是利用它的人。所以他选择将真相藏在石棺夹层中,留下笔记中的半真理论作为误导——如果有人看到笔记后执意要开启玄骨,就会被笔记中夸大的力量诱导去追求所谓的转运计划,从而忽略了玄骨真正的危险性。而真正想要探求真相的人,会像他一样走进铁门,亲手打开石棺,发现夹层里的秘密。
这就是曹玄应在三天后即将死于兵变之前,留给后世的一道考题。他赌的不是后人的贪欲——贪欲是必然的,他赌的是贪欲之后有没有人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停下来,掀开那五个算筹符号,看到夹层里的真相。
洛衡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狄仁杰说完这番话之后溶洞里无人出声,油灯的火苗在钟乳石间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宋矿师站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后怕——他是负责加料煅烧的人,如果第九转真的完成,玄脂和磁石矿脉发生连锁爆炸,第一个被炸成碎片的就是他自己。钱石匠握着凿子站在石棺旁边,看着夹层里取出来的东西,浑浊的老眼里泛着复杂的泪光——他在这口石棺上凿了不知多少个日夜,却从来不知道棺壁里藏着这么个秘密。
狄仁杰让曾泰把七页绢帛小心收好放进随身的公文袋里,这是比所有供词都更重要的证据。然后他走到石棺旁边,拿起夹层里取出的另外两样东西。
第二样东西是一个巴掌大的墨玉匣,匣子表面刻满了算筹符号,和石棺上的符号风格一致但排列方式完全不同。狄仁杰试着打开墨玉匣,发现匣盖和匣身之间没有锁扣也没有铰链,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像一个被抽成真空的密封容器。他把匣子翻过来,在匣底发现了一个凸起的算筹符号,按下去之后匣盖自动弹开了一条细缝。他打开匣盖,里面装着半匣子淡金色的粉末,粉末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荧光,和玄脂的暗绿色光泽截然不同。粉末中插着一支细如牙签的青铜小匙,匙柄上刻着一个极小的“曹”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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