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在各路搜救队伍出发前又交代了两句:“搜救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安全。钱石匠虽然已经把隐藏机关的位置标出来了,但矿场外围的山林里还有没有未被发现的机关谁也说不准。另外山里有野兽——野猪和黑熊都有——搜救的人至少三人一组,不许单独行动。遇到意外情况不要逞强,保命要紧。”
李元芳带着如燕、杨方和四名千牛卫沿着李朗说的黑点移动方向出发了。他让人在李朗早上看到黑点的山脊附近仔细搜索地面上有没有人走过的痕迹。山脊上的地面积了一层厚厚的松针,松针被雨水沤过又被山风阴干,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留脚印。但如燕很快在松针下面找到了线索——一根被踩断的松枝,断口处的木质还是湿润的,说明断裂发生在今天,而且断口上沾着一点点暗红色的泥土。那种红色泥土和山脊上常见的灰褐色泥土完全不同,更黏更细,像是从某个特定位置的土沟里带上来的。如燕蹲在地上捏起一点红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站起来指着迷魂谷方向说那边有一片铁锈色的红土坡——她前天在鹰嘴崖崖顶看到过,是山洪冲出来的裸露土层,颜色和这断枝上的红泥一模一样。
“他从山脊往西走了,经过了那片红土坡。”如燕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红土坡再往西就是迷魂谷的入口。他要走到红土坡说明他已经偏离了矿场方向至少三里地。如果他到了迷魂谷谷口还继续往前走,说明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是在盲目地往山里钻。”
李元芳拔刀在前面开路,斩断了拦路的荆棘和枯枝,一行人沿着红泥土的痕迹往迷魂谷方向追踪。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松林越来越密,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几点光斑,地面上的光线昏暗得像黄昏。松林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腐殖质味道——腐烂的松针、枯死的树根、潮湿的泥土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闷人的酸腐气。林间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叫,叫声尖锐而短促,像是在示警又像是在嘲笑。
在红土坡的边缘,杨方在一片被山洪冲出来的沟壑里找到了第二个线索——一只靴子。靴子是官靴的样式,黑缎面千层底,鞋底刻着菱形的防滑纹,和之前在青石铺山上发现的邢护卫的靴印纹路完全一致。靴子半埋在红泥里,鞋面上糊满了泥浆,但鞋帮上的绣纹还能辨认——是正四品地方官员的品级纹样。这毫无疑问是崔郾的靴子。
但问题在于只有一只。另一只靴子不在附近。如燕让所有人散开在沟壑两侧搜索,找了好一会儿还是一无所获。李元芳把那只靴子翻过来倒出里面的泥浆时发现鞋垫下面塞着一张叠得小小的纸片,已经被泥水浸得半透明了。他小心翼翼地把纸片展开,上面用炭条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笔画断续而潦草,像是写的时候人已经虚脱了。
“罪人崔郾入迷魂谷。勿寻。”
如燕看到这行字,一把从李元芳手里抢过纸片,脸色唰地变了。她急切地说崔郾不是在求救,他是在赶他们回去,这个蠢官是打定了主意要在山里自生自灭。他留下靴子和字条就是告诉搜救的人别进来了,他想用他一条命抵他的罪。
“他不抵也不行!他死了那些被他提供的文书印信害死的工部官员就能活过来吗?他现在知道谢罪了,当初怎么不知道拒绝?”如燕把纸片攥在手里,声音又急又怒。但她说归说,脚步已经往迷魂谷方向迈了出去。李元芳没有拦她,只是让杨方带一名千牛卫回山谷口把发现靴子和字条的事禀报狄仁杰,自己带着如燕和剩下的千牛卫继续往迷魂谷深处走。
迷魂谷的地形比外面的松林恶劣得多。谷底没有路,只有无数条被山洪冲刷出来的沟壑,每一条沟壑都有两三丈深,沟壁上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沟底是大小不一的碎石和从山上冲下来的枯木。人要从一条沟壑翻到另一条沟壑,必须爬上滑不溜手的沟壁再滑下另一侧,体力消耗极大。沟壑里的空气又湿又冷,阳光完全照不到谷底,石头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像踩在冰面上一样滑。
李元芳在一片碎石滩上发现了崔郾的另一只靴子。靴子旁边扔着一只被扯破的官袍下摆——崔郾把自己的官袍撕了一截下来,缠在旁边一棵歪脖子松树的树干上,做了一个简易的路标。他想告诉后来的人他往这个方向走了。但在深山峡谷里这种路标作用有限——一阵山风就能把布条吹到沟底,一场山雨就能把布条冲得找不着。
不过这个路标至少说明崔郾还活着。一个求死的人不会在树上绑路标。他可能在留下字条之后又反悔了,或者是求生本能战胜了自尽的念头。不管是哪种情况,他都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告诉搜救的人他在哪里。
如燕走在前面,把绳套解下来绕在手臂上随时备用,每走进一条新的沟壑都要先停下来听一听有没有人声或者求救的动静。山林追踪的功底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她能分辨出哪些树枝是被风吹断的、哪些是被人的衣服刮断的,能从碎石滩上凌乱的脚步中分辨出哪个是人踩的、哪个是山兽踩的。顺着崔郾断断续续留下的痕迹,他们穿过三条干涸的溪沟、翻过两道碎石坡,走到了迷魂谷最深处的一片乱石滩前。乱石滩夹在两面陡峭的岩壁之间,岩壁上的石头被山洪冲刷得光滑如镜,连一棵能攀附的藤蔓都没有。乱石滩的尽头是一个黑洞洞的裂缝——那是山体上一道天然的石缝,宽不过三尺,往里看漆黑一片,往外吹着一股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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