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把龟甲递给曾泰。“你看看背面写的是什么。”
曾泰接过龟甲眯着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念出了声:“‘欲镇玄骨,非封非祀,以火克金,以土镇水。取九鼎之铜铸为锁链,取泰山之石凿为镇柱,取人主之血书为祭文。三者齐备,玄骨可镇。然九鼎已失,泰山石不可轻动,人主血不可轻取。故知天命不可违,唯退而求其次——封其门,塞其道,绝其祭祀,断其香火。令后人无路可达,无祭可奉,无信可仰。玄骨虽醒,无路可出,虽生犹死,万世不现。’”
“‘封其门,塞其道,绝其祭祀,断其香火。’”狄仁杰重复了一遍,抬头看向已经被封死的矿洞入口,“不用我们让它睡回去。商代的先人已经替我们想好了办法——把通往玄骨的所有通道全部堵死,把所有知道祭祀仪式的人全部撤走,让玄骨即使醒了也无路可出、无祭可奉。就像把一个活着的人封死在石棺里,他醒了也出不来,只能在地下继续沉睡。大自然自会替他完成剩下的封印。”他转头看向山谷口外面正在清点人数的苦工和军士们,“禁地洞穴已经塌了,巨鼎被埋在几万吨的岩石下面,祭祀的歌谣没有人念了,知道歌谣的人只剩下丁老根和这十几个苦工。丁老根刚才说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唱那个歌谣了——他宁可死也不再唱。把这些人安置好,让他们从此不提禁地里的事,这个秘密就会随着时间慢慢死去。”
曾泰把龟甲小心翼翼地放回公文袋里和绢帛、墨玉匣并排放在一起。他想了想又问道:“恩师,如果有一天后人挖开了这座山,找到了玄骨——”
“那就不是我们的事了。”狄仁杰打断了他,语气平淡而坚定,“商代人替他们自己做了他们该做的事。曹玄应替他自己做了他该做的事。我们替我们自己做了我们该做的事——把玄筹阁连根拔起,把被他们害死的人昭雪,把被他们囚禁的人解救出来。至于玄骨——它不是我们的敌人,也不是我们的武器,它只是这座山里睡了三千年的一个古老存在。我们不去动它,它就不会动我们。让后人去面对后人的选择,我们只对我们自己这一代人负责。”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磨盘山主峰的山脊线在阳光中镀上了一层金色,山腰上那些被地震撕裂的新鲜断崖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山谷里的灰尘正在慢慢散去,空气重新变得清冽,带着松脂和泥土混合的气味。右威卫的军士们开始在山谷口外面的开阔地上搭建临时营帐,炊烟升起来了,几口大锅里煮着热粥和草药汤,苦工们排着队挨个领粥,千牛卫在营地周围设立了警戒线,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狄仁杰在营帐里摊开从钱石匠布袋里抢救出来的图纸和日志,开始逐一审阅。宋矿师的实验日志记录得很详细,每一页都写着煅烧玄骨的日期、温度、配方比例和实验结果。其中有一页夹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绢布,绢布上画着一张堪舆图——那是曹玄应亲手绘制的磨盘山地下矿脉分布图,图上标注了三条矿脉的走向和交汇点。其中一条矿脉被用朱笔圈了出来,旁边注着一行小字:“此脉贯穿整座磨盘山,东起迷魂谷,西至鹰嘴崖,中经铁门溶洞,直抵山体最深处。玄骨即镇于此脉之尽头。”朱笔圈出的矿脉从迷魂谷方向延伸过来,穿过铁门溶洞的正下方,一路往西通到鹰嘴崖的根部——也就是那块已经在地震中崩落的鹰嘴巨石的正下方。
“曹玄应把玄骨的位置画得很清楚——就在鹰嘴崖的正下方,深度大约在矿道底部再往下五十丈。”狄仁杰把堪舆图铺在桌上让李元芳和曾泰都能看到,“这座山里的矿道最深处也不过二十丈。也就是说,商代人在挖到玄骨之前就停下了。他们没有直接触碰玄骨,而是在玄骨上方凿了一个祭坛,安放了巨鼎和铜铃,通过祭祀来维持封印。石棺里的肋骨是封印的核心——肋骨镇在大玄骨的正上方,通过算筹符号和墨玉的引导,把大玄骨的力量锁在地下。这就是龟甲上说的‘骨在则地在’——肋骨在石棺里,石棺在矿道里,大玄骨就被压在矿道底下动弹不得。一旦肋骨被从石棺中取出,封印就破了,大玄骨就开始苏醒。”
曾泰皱着眉头盯着堪舆图看了半天,忽然指着图上鹰嘴崖的位置说道:“恩师,鹰嘴崖那块巨石今天早上在地震中崩落了。巨石崩落的位置恰好就是曹玄应标注的玄骨位置的正上方。这么巧?”
“不是巧合。”狄仁杰指着堪舆图上鹰嘴崖根部的一条虚线,“曹玄应在图上画了一条虚线,标注为‘镇脉之脊’。他说鹰嘴崖就是镇压大玄骨的天然地形标志——那块像鹰嘴的巨石是商代人有意从山体上凿出来的,形状本身就是算筹符号中的一个,代表‘镇压’的意思。你想想商代人费了多大心思——先凿一块鹰嘴形状的巨石作为地面标志,再在巨石正下方的矿脉尽头安放巨鼎和铜铃作为祭祀装置,然后在巨鼎上方的矿道里安放石棺和肋骨作为封印核心。一整套体系从地面到地下层层递进,像一把穿过山体的巨大锁链,把玄骨牢牢地锁在地底深处。今天封印破了,肋骨被动过了,这把锁链最顶层的巨石就崩落了——不是因为地震本身,而是因为封印的崩解从地下传导到了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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