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和如燕押着裴照回到润州城时,天已经大亮了。官道两旁的稻田在晨光中泛着青黄相间的颜色,几头水牛在田埂上慢悠悠地啃草,扛着锄头的农人看到千牛卫押着一个被绑着双手的人走过,纷纷停下来远远地看。裴照走得不紧不慢,虽然双手被反绑着,但他迈步的节奏和从柏树村出来时一模一样——脚跟先落地,重心压在前脚掌,像是随时能在山路上跑起来。如燕的绳套始终缠在他腰间,另一端绕在她自己手腕上,两人之间保持着约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正好够她在裴照有任何异动时第一时间收紧绳套。
进了润州城之后他们没有去大牢,直接把裴照带到了狄仁杰暂住的官驿里。狄仁杰已经收到了李元芳派人提前送来的信,正堂里的书案上摆着几本翻开的旧档和那封从洛阳追来的急信。裴照被推进来的时候狄仁杰抬起头来,目光从案上的卷宗移到门口这个穿着灰布短衫、脚蹬旧布鞋、面相四十出头的男人身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狄仁杰放下手里的旧档,站起身来走到裴照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裴先生,请坐。”狄仁杰指了指堂中的一张方凳。
裴照坐下,姿态从容,被绑着的手搁在膝盖上。李元芳和如燕站在堂前两侧,刀未出鞘但手不离柄。曾泰也在,坐在侧案后面准备记录。堂上的气氛平静中透着一股张力,像一根拉满了还没放的弓弦。
狄仁杰没有急着问话。他先让门口的卫士端来一碗温水放在裴照旁边的茶几上,然后坐回书案后面,把案上的几本旧档合上,看着裴照说:“本阁猜你一路走过来也想了不少。是想自己说,还是本阁问一句你答一句?”
裴照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放下碗之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阁老问吧。到了这一步,该说的我都会说。”
“好。”狄仁杰从书案上拿起一份旧档翻开,是他从秘书省抄来的大业十三年太史局堪舆记录,“大业十三年四月,你的父亲裴守朴带着一子一孙从洛阳迁居润州丹徒县柏树村,户籍上登记以采药为业。户籍没有写清家中三个人的具体姓名,但你在户部的迁移记录上留下了‘裴’这个姓。本阁问你,你的父亲裴守朴现在还在不在人世?”
“不在了。他老人家在大业十四年冬天过世,就葬在柏树村后面的山坡上。我爹——就是你们看到的那位跛背老人——是裴守朴的儿子,叫裴元。我是裴守朴的孙子,裴元的独子。大业十三年裴守朴六十二岁,我爹裴元三十五岁,我当时七岁。户籍上写的‘一子一孙’就是我和我爹。”裴照说得很平静,像在报家谱。他没有用“草民”也没有用“小人”,语调不卑不亢,像一个读书人在跟另一个读书人说话。
狄仁杰点了点头,这和他从户籍记录中推断的家族结构完全吻合。他继续问:“你七岁那年,曹玄应带着你进了磨盘山矿道,看到了石棺和玄骨。这件事你记不记得?那时候你才七岁,按常理一个七岁的孩子不会记得太多东西。但曹玄应把你带进去,一定有他的目的。他让你看什么?他跟你说了什么?”
裴照的喉结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不是被戳中软肋,是在试图从记忆深处打捞那段三十八年前的往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速放慢了许多:“那年我刚满七岁。曹先生——我从小叫他曹先生,他是我爹的学兄——从洛阳城里的太史局出来之后绕道去了我家,把我从家里带走,说是带我去看一样东西。我爹没有拦他,因为曹先生对我家有恩,他说什么我爹都信。他让我坐在骡车后头,蒙上我的眼睛,车走了一天一夜,揭开布时我已经在一个黑黢黢的山洞里了。他点起火把,拉着我的手往里走。洞很深,走了很久,走到最深处有一个大溶洞,溶洞正中放着一口大石棺。他把我抱起来放在石棺的棺盖上坐着,自己跪在棺前拜了三拜,然后站起来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小裴,这口棺材里躺着的不是人,是地底下的祖宗。你记住了,从今以后你就是它的守棺人。你活着一天,它就在这山里躺一天。你死了,你儿子接着守。裴家的香火不灭,这口棺材就不能出山。”
狄仁杰和曾泰同时抬头。曾泰握笔的手停在了半空,墨滴从笔尖坠下来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裴照继续说:“我当时小,不懂他在说什么。我只记得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特别亮,不是正常人的亮,像是在火把下面烧起来一样。他把我的手按在石棺上,说这口棺是商代传下来的,里面封着的东西比皇帝还老。他说这个东西不能见天日,见了天日就要出大祸。他说我们裴家人是太史曹选中的守棺人,曹玄应之后就是我。我问他我爹能不能当守棺人,他笑了笑说我爹心性太软,当不了。他说守棺人得有恨,有仇,有放不下的东西。我当时听不懂,后来才慢慢明白他的意思——他说的不是恨别人,是恨自己。他曹玄应自己就是第一代守棺人。他恨自己打开了这口棺,恨自己动了玄骨,恨自己把不该碰的东西碰了。这种恨没有消散的时候,只能传给下一个人,用一辈子的时间和一代人的命去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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