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没有急着把裴家老大的尸体运回柏树村。他让肖豹带着四名千牛卫在山坡上找了两根粗树枝,用麻绳和油布临时扎了一副担架。草坡风大,夜露已经开始往下落,尸体不能再淋水。他又让沈涛把老人掉在地上的铁钎捡起来,用一块干布包了,插在自己后腰的绳扣里。铁钎上的弯钩已经磨得发白,木柄处缠着几圈发黑的麻布条,布条被血浸透过,结成了硬壳。这是一件用了很多年的家什。
沈涛蹲在尸体旁边看了看老人的两只脚。那双脚从脚趾到脚跟没有一处完整的皮肉,全是新旧交叠的裂口和淤青,有些地方已经发黑发臭。沈涛低声说:“将军,照这双脚的磨损看,这人至少在山里连续走了五六天了,而且是光着脚在矿道和碎石坡上走。脚底的血泡破了之后又磨,磨了再裂,最后连整块皮都翻了起来。他能撑着走到现在,全凭一口气。”李元芳站在风里看着那张满是血污的脸,没有立刻接话。停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对沈涛说:“他方才说矿道里的铁门里有块石头,石头下面压着一本册子。我要进去找。你带两个人把尸首抬下去,先找口薄棺木收殓了,放在工棚后面荫凉处,别让野狗碰了。再派人去柏树村把裴元叫来认人。记住,人还没到之前,谁都不许动那口棺材。”
沈涛领命,带着两个卫士抬着尸首下山去了。李元芳回头对李朗说:“你再带四个人去把老人在山坡上留下的脚印找一遍。从竖井口开始往下追,看他是从哪条路爬上坡的。别把地上的印子踩乱了。”李朗和几名卫士点了一根细火把,弯着腰沿着草坡一点一点地照着找。
李元芳带着肖豹和剩下的卫士重新攀下竖井。井壁湿滑,岩石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月光只照到井口下面两三尺,再往下就是一片黑。李元芳把绳子在一棵刺枣树的根上系牢,自己先顺着绳子滑了下去,肖豹紧随其后。两人下到底后点上火把,沿着那条极窄的支线原路折回。支线里那股从下往上吹的风已经变小了,洞壁上的水汽把火把光映得发闷。走到半路时,肖豹忽然停住,用火把照着地面说:“将军,这里有几块石头上的青苔被踩掉了,鞋印是软底靴的,不是刚才那老人——老人没穿鞋。这地方除了我们刚才走过之外,还有第三个人来过,而且来的时候没有点火,是摸黑走的。”
李元芳蹲下细看。石面上确实有几个浅浅的湿脚印,从支线深处朝矿道主通道方向去,脚印间距很均匀,说明那人走得稳,不急不慌。李元芳伸出一只手在脚印上方探了探,洞壁上没有热度。脚印边缘的水膜还没有干,留痕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也就是说,在他们进入矿道之前不久,已经有人从这条支线走出去,方向正好和他们进来的方向相反。李元芳脑中飞快地转了一圈:他们从主矿道过来时,没有在支线入口附近听见任何动静。如果那个人是和他们擦肩而过,只有一种可能——那人知道他们来了,在支线里等着,等他们过去之后才动身。李元芳后背一阵发寒。他刚才带着人从主矿道一路摸进来,沿途没有点火,只有荧光照明。如果那人就贴在支线口的碎石堆后面,距离近到能听见他压低的呼吸声,他居然没有察觉。
“这条支线还有别的出口。”李元芳低声说。肖豹点了点头,把火把往支线深处探了探。支线在前方十几步处果然分成了两岔,一左一右。左边那条他们刚才走过,通到竖井。右边那条极矮,洞口勉强容人侧卧着钻进去,口部上方的岩石有一条斜向裂纹,裂纹延伸进黑暗里,看不出深浅。李元芳用刀鞘轻轻拨开洞口的几块碎石,里面飘出一股极淡的桐油味。他让肖豹把火把灭了,两人在黑暗中蹲着不动,就听见右边的矮洞里传来极轻的滴水声,间隔很久才响一下。李元芳摸黑探进去半个身子,耳贴地面听了一会儿,确认里面没有呼吸声后才慢慢爬了进去。矮洞的走向先向北再转西北,爬了大约三四十步后突然宽敞起来,成了一个天然的小岩腔。岩腔只有一间厢房大小,顶部到处是滴水痕迹,地面却被人用石板铺过,虽然大部分已经碎裂翘起,但显然有人在这里住过。岩腔一角有一堆干草,草上铺着一张磨得发亮的旧羊皮。草堆旁摆着一只缺了口的黑陶罐,罐里是半罐清水。另一角用石头垒了个小灶,灶膛里有冷灰和几块没烧完的柴炭。石壁上一处自然凹坑里放着一个油纸包。李元芳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干硬的黄米饼和一小撮粗盐。这地方不是仓促藏身,而是长期有人居住的窝。
肖豹在岩腔里转了一圈,在靠里的石壁上发现了一排用炭块写的小字。字迹和草图上的一模一样,笔划粗重,拐角破碎,像是用左手写的。李元芳举过火把细看,那些字写得极其简单:“铁门第三块砖下。暗水从西来。铜环不通。灯阵莫踏中央。青门勿开。”一共二十四个字,每个字都歪歪扭扭,排列倒还整齐。李元芳目光停在“铁门第三块砖下”几个字上。老人临死前说的“矿道里的铁门”,指的应该是矿道深处那道被铁门封锁的区段。于惟谦之前说过,工部的人在探矿道时发现了三道铁门,其中第一道已经完全锈死打不开,第二道被人撬开后又从里面用铜链锁住,第三道最深处有水声。这道打不开的铁门在钱石匠的图上标着“废矿口北折七丈”,具体位置在主矿道东北方向的一条支道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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