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石穴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李元芳倏地挡在狄仁杰身前,刀已出鞘三寸。石穴口的光线里出现一个瘦小的人影。正是昨夜那个赤脚人。他站在穴口,也不进来,只朝狄仁杰拱了拱手:“狄阁老,久候了。”狄仁杰上下打量他,面上不露喜怒:“你就是那个在山里住了十二年的人?”那人说:“是。我叫阿丑。山里的名字,不是本名。”狄仁杰说:“阿丑?这名字倒省事。好,阿丑,你约本阁来,要本阁看什么?”阿丑侧身让开洞口,说:“我先带阁老去看井。井口不远,从石穴往下,过三道旧矿门,就能到。但阁老身子金贵,我丑话说在前头。那井边的黑气很毒,不能久待。我会在井口外点两堆火,火一烧,黑气就退。只能看,不能下。”狄仁杰说:“本阁见过不少毒气。这井里的黑气,比深水井中的沼气如何?”阿丑说:“比沼气快。那气一冲上来,猪羊都站不住。人若吸上三口,就会像喝醉了酒一样自己往井里走。所以主家取水,要先放鸟。鸟死光,人才下去。”狄仁杰看一眼李元芳。李元芳微微点头。狄仁杰说:“好。本阁就随你走一趟。元芳。”李元芳应了一声,走在狄仁杰前面,刀已全部出鞘。
阿丑带着他们绕过土堆,走到石穴最深处。那里有一块从洞顶塌下来的大石板,石板与地面之间有一道极窄的斜缝。阿丑蹲下去,把几块碎石搬开,露出一个只容一人爬行的小口。他说:“从这进去,就是主家取水人走的老路。里面没有毒,但黑,路滑。跟紧我。”说完率先爬了进去。李元芳回头看狄仁杰。狄仁杰挽起袍角,说:“本阁还没老到爬不动。走。”李元芳便护在他身后,三人鱼贯钻进斜缝。斜缝里阴冷潮湿,越往下越窄。李元芳一手举着火折子,一手持刀,始终把狄仁杰护在身后。爬了一段,前面豁然开阔,是一条斜向下的旧矿道。两壁用粗木撑着,木头已经黑朽,像随时会塌。阿丑点了一根短火把,火光照出前方三道半塌的矿门。每道矿门都是用铁条和石块封住一半。阿丑走到第一道矿门前,从门边一堆碎石下摸出几块干苔藓,塞进门缝里点着。火苗不大,但冒出一股极浓的白烟。他说:“这烟能压黑气。过了门,别大口吸气。”狄仁杰用袖口掩住口鼻。李元芳提高警惕,紧贴着狄仁杰走。三人过了三道矿门,空气中那股硫磺似的味道越来越重。最后一道矿门前,阿丑停下,把火把插在石缝里,又点起门前早已备好的一小堆干柴。火焰腾起来,把四周照得通红。火光下,前方十步远处,果然有一道半开的石门。门上有三把生铁大锁,其中两把锁身锈死,一把的锁孔空着。李元芳一眼认出,那空着的锁孔形状,和裴元带走的那把铁钥匙极为相似。阿丑指着石门说:“门后就是井。我不能打开门。你们就在门口看。”狄仁杰慢慢走上前去。李元芳寸步不离。隔着门缝,狄仁杰看见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天然竖洞。洞壁漆黑,像被烟熏过。洞底有一汪黑水,水面静得发亮,像一面黑镜子。水面靠近井壁的地方,漂着几片白纸似的东西。狄仁杰眯起眼睛,借着火光细看。那些白纸被剪成人形,只有巴掌大,脸朝上,双目处各点了一点朱砂。风从井底极轻地吹上来,纸人微微打转,却沉不下去。狄仁杰盯着那几片纸人,久久没有说话。李元芳站在他身侧,闻到那股黑气像无数细针一样往鼻子里钻。他屏住呼吸,把狄仁杰往后拉了半步。狄仁杰忽然低声道:“元芳,你看见没有。纸人脚上,都压着一枚旧钱。”李元芳定睛看去,果然,每片纸人脚下都有一枚黑乎乎的圆形物,不是压着,是被极细的头发丝系在纸人脚腕上,半浸在水里。他低声说:“和裴元地窖里的摆法一样。”狄仁杰点头:“一模一样。死者生辰写背,脚压旧钱,面朝上。这是殉葬的摆法。”他转脸看向阿丑:“这井里的纸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阿丑说:“每月十六取水之后,井里就会多几个纸人。主家放的。他们给死人送钱。”狄仁杰沉声说:“死一个工部官员,他们就在井里添一个纸人。”阿丑没有说话。火光下,他瘦削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那对眼睛亮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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