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趴在石后,听见“右使”二字,心头微动。他想起昨夜短钩柄上那个“奚”字。狄仁杰说可能是隋末江都旧部的姓。如今这些人口称右使,那短钩多半就是右使手下人所用。高个弓手刚才说“还有一个跑了”,说明另一名卫士还没被抓住。李元芳朝四周看,滩边乱石极多,北边是一片黑水,南边是矮崖。若要救人,眼下不是时候。他和仁阔慢慢退后,沿着来路回到细竹林。李元芳说:“他们人多,还有弓手。我们先回工棚,把黑水滩的位置和人数报给大人。那两名卫士,一个死了,一个还没被抓住。我们要找活着的。”仁阔红着眼说:“这些狗贼,拿我们的人浸黑水。”李元芳说:“这仇要记下。但现在不是拼命的时候。黑水滩上还有埋伏,他们嘴上说把人埋了,实际是等我们下去看。你没见那弓手和提灯的人站在高处,正好把滩边看清。”仁阔说:“那大人的意思是引我们上钩?”李元芳说:“不错。昨夜他们抓人,就是为了让这个钩更结实。我们绕开。”两人沿原路撤出细竹林。
回到工棚时,李朗和石头已经先到了。狄仁杰站在草棚前听李朗说草棚里的血迹,见李元芳回来,就问:“怎样?”李元芳把黑水滩边所见详细说了。狄仁杰听完,脸色一沉,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转身走进工棚,拿起那块木板,用炭条在黑水滩的位置上重重画了个圈。李元芳跟进去,说:“大人,黑水滩去不得。”狄仁杰说:“本阁知道去不得。但那个跑掉的卫士还在山里。他若被主家找到,就是第二个死在水里的人。我们必须先一步找到他。你说他是在哪里和你们走散的?”李元芳说:“沈涛说,昨夜西边有条兽径,两名卫士被假声引过去,之后就没回来。我追到矮竹丛,只看见一柄腰刀。那个卫士多半是趁乱脱身了。他若是活着,应该还在北坡到黑水滩之间的某处。”狄仁杰说:“千牛卫受训时,若与大队失散,会往什么方向走?”李元芳说:“会往高处走,找能看见工棚或来路的地方。若是夜间,就寻背风处藏着,等天亮再动。”狄仁杰说:“那就在北坡往西的高处找。不要下滩,也不要去谷口。他若没死,一定在等你们。你带上沈涛不,沈涛有伤。带上肖豹,他擅长在山地找人。再带李朗。你们三人在北坡高处按扇形搜。两人一组,保持能看见彼此的距离。”李元芳说:“是。大人,那个叫石头的少年说,张木匠的草棚空了,地上有血。”狄仁杰说:“本阁知道了。张木匠可能被主家抓去修暗洞。他们要在山里来回走,就得有人修路架绳。张木匠是石匠,正好合用。”李元芳说:“那石头怎么办?”狄仁杰说:“把他留在工棚。等下了山再让他回家。这后山不比他李庄的田埂。”
李元芳叫上肖豹、李朗,朝北坡西面搜去。三人分成两路,李元芳走中间高处,肖豹在左,李朗在右。晨光已经高起来,山里却还是发凉。野草上的灰粉被风吹掉不少,空气里的杏仁气基本闻不到了。北坡西面有几处半人高的石堆和干沟。李元芳一边走,一边看地上有没有新鲜踩痕。走了约半里,肖豹忽然学了两声鹧鸪叫。李元芳朝他那边靠过去。肖豹蹲在一处土坎上,指着下面一个用枯枝搭成的浅窝。浅窝里有几块被折下来的树枝,铺得极厚,像有人在这里躺过。旁边有一小截刀鞘绳。李元芳拿起来看,绳头被割过,断口整齐。他说:“是卫士自己割的。他在这里藏过。”三人顺着浅窝往下看,下面是一条窄沟,沟里有几块翻开的石头,石头上带血。血不多,像手掌擦破滴下的。李元芳说:“他往沟里下去了。”肖豹说:“下去就是黑水滩的北沿。那里水浅,但水边有红苔,容易滑。”李元芳说:“走,小心点。”
三人沿着窄沟慢慢下去。沟底的石头又黑又滑,人站在上面,鞋底像被吸住。李元芳用刀鞘试了试水。水色发黑,却不像有毒,倒像被某种矿物染的。他抬头看前面,沟口就在黑水滩北沿,几块大黑石挡住视线。李元芳让李朗和肖豹左右散开,自己从中间往沟口摸。刚到沟口,他看见一块大黑石后面伸出一只手,手指动了动,像是在求救。李元芳心一紧,伏低身子看过去。那正是那名跑掉的千牛卫。他半躺在大黑石后的浅水里,脸色发白,嘴唇发青,左腿压在一块松动的石片下。他看见李元芳,张开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李元芳急忙过去,和肖豹合力把石片搬开。那卫士的左腿已经麻木,膝盖以下被黑水泡得发皱。李元芳把他从水里架起来。那卫士攥着李元芳的袖子,断断续续说:“将军,另一个……被他们拖下黑水……我抢了他的刀……跑了。”李元芳说:“别说话,先上去。”他和李朗一左一右把人架出浅水。刚走到沟口,头顶矮崖上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哨响。李元芳猛地抬头,看见高个弓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崖顶,正张弓搭箭,朝他们瞄准。那弓手身后又冒出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那个灰衣人。李元芳低喝:“隐蔽!”肖豹和李朗立刻带着受伤卫士滚到大黑石后。只听“嗖”的一声,一支竹箭钉在李元芳刚才站的位置,箭尾灰羽还在轻颤。李元芳没有退,反而往前一扑,闪到另一块黑石后。他从石后探头,看那弓手的位置。弓手在崖顶,高约三丈,黑水滩边没有直上的路。李元芳对肖豹喊:“你带人往沟里退。我引开他。”肖豹说:“将军,太险了!”李元芳说:“他的箭很快,但每两箭之间要停一下。你们趁他换箭时走。”说完,他从黑石后猛地窜出,沿着滩边乱石呈“之”字跑动。弓手果然连射两箭,一箭擦着他右肩飞过,一箭钉在黑石上。李元芳在第三箭未来时,忽然折向一块高石,借力一跃,攀住矮崖上一道石棱。弓手急忙再抽箭。李元芳已翻上崖边,刀随身进,朝弓手握弓的右臂劈去。弓手侧身一躲,刀锋只削断弓弦。弓弦“啪”地崩开。李元芳不等他反应,左掌拍出,打在他胸口。弓手连退两步。旁边两个灰衣人抽出短刀扑来。李元芳后退半步,反手一刀,逼开一人,又用刀背砸开另一人的短刀。那弓手见弓已废,从腰后抽出一柄短斧,呀地朝李元芳劈下。李元芳侧身让过,刀从下方斜撩,正磕在短斧柄上。火星一闪,短斧脱手。李元芳一脚扫出,把弓手踢倒在地。两个灰衣人见势不妙,不再恋战,拖起地上的短斧,扶着弓手往矮崖后面逃。李元芳没有追。他走到崖边,朝下面喊:“肖豹,李朗,上来!”肖豹和李朗正扶着那名卫士从沟里往上撤。李元芳站在崖顶,看那三个贼人钻进一道石缝后不见了。他低声说:“这里也有暗洞。”肖豹爬上来问:“将军,要追吗?”李元芳摇头:“不追。先回工棚。卫士伤得不轻,黑水泡过的地方耽搁不得。”三人带着伤者,缓缓撤回北坡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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