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南货栈，天已经大亮。李元芳先让张环把马牵去后院，又命沈涛去备些干粮和酒。狄仁杰被曾泰迎进正房，喝了一碗热茶，才缓缓坐下。他的袍角还沾着江堤上的泥，脸上却看不出一夜未眠的倦意。狄如燕站在门口，见狄仁杰平安回来，神色稍松。李元芳跟着进来，把门掩上。屋里只剩狄仁杰、李元芳、曾泰、狄如燕四人。
曾泰先开口：“恩师，苏宏今日一早派人来货栈，说是樊驿官死在城东，想请我们过府一叙。我推说您未到，只把齐虎留在前院应付。那差官在门外转了好几圈，末了又去了一趟官仓后门。”狄仁杰说：“苏宏急了。他不是关心樊驿官，是关心谁杀了樊驿官。这个人，要么是怕火烧到自己身上，要么是怕我们查不下去。曾泰，你今日再去府衙，把樊驿官的死告诉苏宏，但不要提黑鱼口。只说李元芳去追凶手时，凶手服毒。你看苏宏如何反应。”曾泰问：“若他问起凶手尸首呢？”狄仁杰道：“就说还没有验明身份。府衙仵作不可用。本阁从神都带来一道手令，若有必要，可调润州以西三县的法曹仵作前来听用。但眼下不到时候。”曾泰点头。
狄仁杰转向李元芳：“你把昨夜在黑鱼口见到的，再细说一遍。不要漏掉裴照的每一句话。”李元芳把经过从头讲了一遍。从他和李朗伏在废墙下看见青灯、听见蛙叫，到船上人用竹竿探底、系绳入水，再到裴照突然出现在身后，说水曹更录第七页被撕、活桩之说，最后人影消失在高堤北面的深草中。他说得很慢，连裴照说话的语调和停顿都复述了出来。
狄仁杰听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指了指桌上的茶杯：“元芳，你说裴照说‘水曹令的铜牌一共七枚，如今还在世的只有我’。这句话你觉得哪里不对？”李元芳想了想：“他说得太肯定。前朝水曹司的人，铜牌是官凭，亡国之后各自离散。他怎么会知道七枚铜牌中几枚还在世？除非他一直在追查。”狄仁杰点头：“不错。这不像是投诚，倒像是等一个机会。他在黑鱼口出现，不是偶然。但他对你有忌惮，不敢跟来。所以只把最要紧的话留下，先试你的反应。”曾泰说：“恩师，那这人到底能不能用？”狄仁杰道：“现在言之过早。他若真心帮我们，今夜大潮时必会再出现。他不来，我们也要逼他来。”
李元芳说：“大人，今夜黑鱼口，卑职去布置。张环、李朗、杨方已经准备停当。另调仁阔和肖豹在官道西侧接应。只是有一条，我们没有船。若对方发现不对，从水路走，我们追不了。”狄仁杰说：“船的事，本阁已经想到了。润州府衙有水巡船，一共五条，都泊在北门水栅内。动府衙的船，苏宏会知道。所以不动。你带张环去旧渡口，找那个陈船工。就说本阁要雇两条快船，到黑鱼口下游看潮。看看他答不答应。”李元芳说：“大人怀疑陈船工是玄筹阁的人。若让他知道我们今晚要去黑鱼口，岂不是通风报信？”狄仁杰说：“就是要他报。他若报，就证明旧渡口和黑鱼口之间的眼线还活着。他若不报，说明我们之前猜错了。报与不报，对我们都有用。”曾泰说：“可如果他真把消息传给对岸，今晚他们必定有所防备。”狄仁杰道：“他们早就在防备。黑鱼口是水机关，不是寻常码头。就算他们知道我们来，只要大潮在，他们未必舍得不放货。本阁赌的是他们太想要这批货，明知有险也要走。”李元芳说：“卑职明白了。这就去旧渡口。”
李元芳带着张环出了城。江风大起来，天上云层很厚，太阳只露了半张脸。旧渡口一带的芦苇被风吹得伏倒，河水比昨天又涨了。他们走到陈船工住的草棚前。草棚搭在离河不远的土坡上，用旧船板围成，顶上是茅草。一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正蹲在门口织渔网。他抬头看见李元芳，手顿了一下，又低头继续织。张环上前说：“老丈，我们是过路的客商，想雇两条快船，到黑鱼口下游看潮。价钱好说。”陈船工不抬头：“黑鱼口那边潮大，船不好走。你们是哪家商号的？”张环说：“扬州来的，收些江货。听说黑鱼口有潮头鱼，想赶在日落前看看。”陈船工把梭子一别，站起身打量张环，又看李元芳。李元芳站在后面，面上带着笑，手里提着半串钱。陈船工说：“船有两条，都是窄底，走不快。你们要坐，得加钱。一个人二十文，两个人四十，船钱另算。”李元芳说：“好说。今晚酉时正，把船摇到旧渡口东边。我们自己带人。”陈船工咧嘴一笑：“行。不过黑鱼口那地方，夜里最好别去。潮水能卷人。”李元芳把钱递过去：“我们命硬。”
离开旧渡口，张环低声说：“将军，这老头倒是一点不推。他若真通风报信，咱们晚上去，不是正好撞上？”李元芳说：“所以要分船。他的船，不一定坐。坐不坐，看今晚的水。”两人回了货栈，把雇船的事禀了狄仁杰。狄仁杰正在看如燕从神都带来的几封旧信。他放下信说：“陈船工不推辞，这本身就有问题。一个常年在河边的人，不会不知道黑鱼口的凶名。他愿意赚这钱，要么是真穷，要么是另有打算。今晚用他，但不坐他的船。让张环和杨方去水栅附近的水巡队借两条小划子。不是官船，是队里私用的。他们常年在北门外，有几条船自己补过，苏宏不一定知道。”李元芳说：“我这就去办。”狄仁杰说：“不急。先让齐虎去。你留下，本阁还有话问你。”李元芳坐回狄仁杰对面。狄仁杰沉吟片刻，说：“元芳，你到润州这些天，可听说过‘算神索命’四个字？”李元芳说：“听差役提过。被杀的几个工部算学官吏，尸体旁都摆着一枚墨玉，刻着河洛算筹。坊间便传是算神索命。”狄仁杰说：“本阁在神都查到，那些墨玉用的是一种极细的石粉，渗在玉纹里。不是天然玉，是石窑烧出来的。所以死人身边的墨玉，是后放的。放玉的人，不一定是要伪装神鬼，更可能是做记号。每个死者对应的墨玉，都有残缺。那残缺处，不是无意的。工部案中第一个死者，是算学博士韩瑗。他胸前的墨玉断在第九道。第九道，在河洛算筹里代表天九。天九之下，是地十。本阁怀疑，每一个死者的墨玉合起来，能拼成一份完整的数图。那份数图，就是玄筹阁藏在河底的漕税暗账。”李元芳恍然大悟：“所以杀工部算学官吏，不是为了灭口，而是为了取他们手中的算学图段。人死了，图段就归他们了。”狄仁杰说：“对。那些官员不是知道得太多，而是每个人都掌握了一段。玄筹阁一点点集齐。等凑够数图，河底账册才能重新打开。没有数图，光有活桩也取不出东西。明夜大潮，不是取货，是要试数图。他们若已凑齐，这一趟就能把账册换走。若没凑齐，就会再来杀下一个。”李元芳听到这里，只觉得背脊发凉。原来黑鱼口的水机关，不只是藏兵器。那本最要命的漕税暗账，才是他们的命根子。他用拳轻轻一捶桌面：“难怪大人让我们今夜去黑鱼口。这一趟，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把东西送走。”狄仁杰说：“不能急着抓人。人抓了，图就散了。要等数图入水，机关触发，东西浮出来。那时候，账册和人都得在。一个都不能少。”曾泰从外面回来，正好听见这话。他上前一步：“恩师，若他们明夜不来呢？”狄仁杰看了他一眼：“不来？工部算学官已经死了五个，图段还剩一个。最后一段，就在润州。他们一定来。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那个还活着的算学官找出来。他若落到玄筹阁手里，黑鱼口里的账册就再也追不回了。”曾泰脸色微变：“还活着的算学官？工部案中不是死光了吗？”狄仁杰说：“明面上死了六个，卷宗里记的也是六个。可本阁这次去庐州，查到一份旧文移。武德年间，工部算学司有七人分掌水曹图册。后来裁撤，只余六人。第七人的名字被涂了。那页纸中间有一道刀痕，名字刮得极浅，只隐约可见一个‘裴’字。如果加上这个裴姓旧吏，那么第七人可能还活着。”李元芳脱口而出：“裴照！”狄仁杰道：“这就是本阁不敢轻信他的原因。他来找你，说他是前朝水曹司从事。可工部案的第七人，也姓裴。这两人若是同一人，那他手里恐怕就握着最后一段数图。”屋中一时极静。李元芳看着狄仁杰，脑子里乱了一瞬。裴照的出现，原来不是救命稻草，而是另一把刀。这把刀可能冲着他们来，也可能冲着玄筹阁去。但无论如何，他主动来找李元芳，绝不会只是为了保命。曾泰先打破沉默：“那现在要不要先找到裴照？”狄仁杰说：“不用找。他会再来。元芳，今晚你留两个人专门在废墙附近。只要看见灰袍，不要动手，跟着他。他若愿意跟我说话，会自己过来。他若不愿，跟也白跟。但他一定知道我们今夜会去。”李元芳说：“裴照若真与工部案有关，他为什么选在此时现身？为什么不早去找官府？”狄仁杰道：“因为他不信润州官府。他信千牛卫。更准确地说，他信你。一个前朝旧吏，能在玄筹阁的追杀下活到今日，靠的就是不信官府，只认来者。你那一夜没有追他，他便多信你一分。”李元芳说：“那他若真心帮我们，必会带数图来。若带有别的目的，今夜黑鱼口就是他的死地。”狄仁杰说：“所以今晚，不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许单独追出沙洲。你的命，比抓一个人重要。”
李元芳抱拳一礼：“卑职记下了。”他嘴上应着，心里却已经打定主意。若今夜裴照出现，他绝不会让他轻易消失。黑鱼口的水再深，也深不过这些人兜来绕去的心眼。
天一点点暗下去。润州城外的风越吹越紧，河面开始翻白。货栈后院里，张环、李朗、杨方、仁阔、肖豹、齐虎都换上了深色短衣，兵器擦得锃亮。曾泰去府衙探了最后一次苏宏的口风。苏宏说今夜江潮大，已下令水巡队不许出船，城门落锁后任何船只不得擅动。曾泰回来一说，狄仁杰只笑了笑：“他越是不让人动船，越说明有人要从外面动。好得很。”狄仁杰让如燕留在货栈，看住炭窑账和那枚铜环。如燕本要跟去，被狄仁杰一句“这里更需要你”按下。她看了李元芳一眼。李元芳低声道：“等我们回来。若有人来抢，你放响箭，我听得见。”如燕说：“别死在黑鱼口。我还等着跟你比刀。”李元芳笑了一下：“比刀我不怕。怕的是比谁先找到裴照。”说完转身出了门。夜色从城头漫下来。一行人分成三路，悄无声息地没入江风里。黑鱼口的潮水，正从很远的地方往上顶。水面开始不安地鼓动。天边没有星光，只有风在叫。李元芳走在最前头，刀未出鞘，手却一直按在刀柄上。他知道，这一夜不会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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