斧头垂在姜婕身侧,锋利的斧刃猛地转动,朝向王俩。
被磨得锃光瓦亮的斧刃不挂血,砍死姜老汉落下的鲜血,正随着姜婕的动作,不断往下滴落。
“滴滴答答……”
砸进潮湿脏污的地里,留得极轻的声音。
王俩不断哀求姜婕,不断诉苦;但这些话,没有换来姜婕眼神的一丝变化。
姜婕缓缓站定在王俩面前,高高举起斧头。
二十五岁姜婕的默念并未停止。
莫名其妙的,她竟然希望一切都就此停止。
“咻……!”
落向王俩的斧子,在王俩眼前骤然停住;眼前女孩的神情浮现挣扎和扭曲。
“你们……,你们总是这样。”
扭曲沙哑的声音从喉咙中挤出,小女孩的表情更加狰狞。
“咚——”
斧子落下,锋利的斧刃插进地面,立于地面。
小女孩的脚步踉跄,东张西望,眼前的视线更是天旋地转。
那些充满不甘心的声音,一遍又一遍的响起:
“为什么?为什么要替我原谅他们,为什么!?”
“婊子!都他妈是婊子!”
小女孩嫉恨的咒骂,仍旧是一声接着一声。
“你们不是痛恨吗,不是要复仇吗?不是要一雪前耻吗?怎么又在这时候当起了好人?”
“你以为那王俩是什么好人?”
“他作为村里大多数人尊重的对象,他的话有着极强的号召力,可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他作为从村子外到来的人,有无数个机会,对我伸出援手。”
“可他始终选择冷眼旁观,甚至连一个报警电话都没打过。”
周围寂静,没有人能回答她的话,没人能缓解她的痛苦。
被困在身体里的三个灵魂,早已因为不同的阅历,生出不同的想法。
也或许是人性虚伪在作祟,难得装好人的机会,断不会错过。
更或者是贪念作祟,难得有平静稳定的生活,难得获得过平静稳定的生活。
这般疯狂的勇气,也就没有了。
小女孩仰天发出癫狂的笑声,声音响彻整个村子;村民皆是一阵寒颤,无人敢入眠。
小女孩这张嘴又突然很轻的张开:
“恨这恨那,无非是恨无人救你于水火。”
从中吐出的声音带着些些许无力与怅然;当然,这个新的灵魂并不能明白她在怅然什么。
新的灵魂短暂僵硬沉默后,突然冷声厌烦的咒骂:
“你他妈在装什么好人?你这一辈子,有人救你于水火吗?”
“有。”
不知是哪个时间段的灵魂,突然声音很平静的回答。
平静的海面看似无波无澜,只是不断轻轻涌来菱形波浪。
“。。。”
周围都陷入漫长的寂静,无人应声。
“所以呢?!你在向我炫耀吗?”
在周围陷入空前的死寂之时,新灵魂陡然起手,对着本就破旧的房子又打又砸,声音更是嫉恨的咒骂。
咒骂声再次不停的响起,之后都再无人回应她的崩溃。
而被困住的那三人灵魂的沉默,是新灵魂愤怒的燃料,如同火上浇油,越烧越旺。
整个房子被砸成废墟,而在她发疯之际,王俩终于恢复身体控制力,又疯狂的往外跑。
他一面跑,一面小声咒骂吐槽:
“他妈的,今天遇到的都是些什么事儿?!”
几个呼吸间,他已经跑出几十米远,离那些是非远远儿的。
而当他停下脚步大口喘气时,姜婕癫狂的声音再度传入他耳中。
心中再度升起的不再是恐惧,而是无尽的悲凉。
小女孩方才说的那些疯癫话,确实有几分道理;许多时候,他都是冷眼旁观或是逃避。
他清晰的知道自己的懦弱,却用淡然冰冷伪装。
此刻,却被那个七岁女孩撕得粉碎。
当这抹懦弱未被揭穿时,他还时常安慰自己——
他有自己的苦楚,有贫穷的家庭;那个姜老汉有背景,报警只会增添无数麻烦,他“玩”不起。
这样的想法,他一直接受到小女孩说出那些话的前一秒。
他来到这个村子,听到了太多惨厉的故事,太多无法被公平和曙光眷顾的故事。
村口的张老头,有个小妹,出嫁不到三年被打死。
婆家人合力将人吊起来,伪装成自杀。
村子东边儿的那处荒宅,那个人有个女儿,不到十七岁的年纪,被生父活活打死。
村子西边儿,那一大家子人,瞧着热闹,内里早就腐烂不堪——
那家老人的老二媳妇,说是被婆婆打伤脑袋,倒河沟里淹死;家族内子子孙孙,无一人有妻,却又有“香火”的延续。
兄弟姊妹之间,更是争吵不断。
村子后边儿的臭水沟,深挖五米,就能找到些许白骨。
这些白骨细小,是无数刚出生的女婴。
——祠堂是臆想的子宫,族谱是幻想的脐带。
长得一副慈眉善目模样,心却是蛇蝎般歹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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