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的第二天。
沈清妧没有主动去接触陆衍。在没有摸清对方底细之前,任何主动接近都可能暴露自己的意图。
但陆衍找了她。
午后歇脚的时候,沈清妧正坐在一棵老槐树下,翻看沈清珩默写在布条上的几段经文——这是她给弟弟布置的“功课”,让他趁着赶路的间隙温习学业,免得到了流放地功课全荒废了。
一道影子落在了她面前。
“沈姑娘。”
沈清妧抬头。
陆衍站在三步外,手里拎着一个小瓷瓶,脸上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在下听闻沈将军伤势不轻,这瓶金创药是在下从北地一位老大夫那里求来的,于刀伤和跌打损伤极有效用。姑娘拿去,或许用得上。”
他将瓷瓶轻轻放在了地上,退后一步。
姿态客气、距离得体、理由充分。
挑不出毛病。
沈清妧没有立刻去拿药。她看着陆衍的脸,启用了那套新学的“心术望诊”。
面色——健康,气血充盈。但眼下有极淡的青影,说明近期睡眠不足或长期精神紧绷。
瞳孔——正常大小,没有收缩或扩张,说明他此刻情绪稳定,没有刻意隐藏什么。
呼吸——平缓均匀,每息约三到四次。比常人慢。这种呼吸频率,通常出现在两种人身上——长期打坐修行的人,或者长期习武的人。
嘴角——微微上扬,但笑容止于嘴唇,没有延伸到眼角。社交性微笑。不是真正的放松。
综合判断——此人高度警觉,但善于伪装成随和的样子。他在试探她的同时,也在防备她的试探。
高手。
沈清妧心中暗暗给了一个评价。
“多谢陆公子。”她微微欠身,伸手拿起了瓷瓶,“不知陆公子常年在北地行商,可曾经过凉州?”
一个看似随意的问题。
陆衍点了点头:“去过几次。凉州是皮货集散之地,在下每年入冬都要去那边收一批货。”
“听说凉州知府治理有方,百姓安居乐业?”
陆衍的眼神微微一动。
极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沈清妧正在用“心术望诊”全神贯注地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的嘴角弯了弯,但这次,笑意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冷意。
“凉州知府钱有德,确实是个。”
“能人”两个字他咬得很重。
沈清妧在心里记了一笔。他知道钱有德。而且,从他的语气和微表情来看,他对钱有德没有好感。
她没有追问。适可而止是试探的基本功。
“陆公子见多识广。”她将话题轻巧地岔开了,“北地皮货这行当看着风光,其实也不容易吧?路上不太平,这年头做买卖的比当兵的还不省心。”
陆衍轻笑了一声:“沈姑娘说得是。不过嘛——”
他微微侧了侧头,目光落在沈清妧脸上,带着一种不着痕迹的审视。
“比起做买卖的辛苦,沈姑娘这一路的辛苦,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清妧迎着他的目光,面色如常。
“阶下之囚,谈不上辛苦。只是活着而已。”
陆衍的目光停在她脸上多留了一息。
然后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背影挺拔,步伐沉稳,衣摆在风中轻轻摆动。
沈清妧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腕上的玉镯。
这个人——
滴水不漏。
她试探了三个问题,得到的信息有限。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知道凉州的底细,他对赵家的人没有好感,他来接近她不是偶然。
但他的目的——
沈清妧暂时还看不透。
——
当天下午,沈清珩凑到了姐姐身边。
“姐,我有两件事要告诉你。”
沈清妧看着弟弟。这几天沈清珩一直在暗中观察陆衍的商队——这是沈清妧交给他的任务。
“说。”
沈清珩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
“第一,他们的货车有问题。”
“什么问题?”
“车辙。”沈清珩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在后面跟着走了半天,仔细看了他们四辆车的车辙印。皮货是轻货,就算装得满满当当,一辆车的车辙也不该那么深。”
他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两道痕迹:“正常装满皮货的车辙,入土大概这么深。但他们的车辙,比这个深了将近一倍。”
沈清妧的眼神微微一凝。
“说明车里装的东西,比皮货重得多。”
沈清珩用力点头:“对。皮货是幌子。他们真正运的东西,藏在皮货底下。”
“什么东西那么重?”
“铁。”沈清珩脱口而出,“或者是铜。昨天晚上扎营的时候,有一辆车的轮子陷进了一个坑里,他们几个伙计搬货的时候,我听到了金属碰撞的声音。很沉闷,不像是刀剑,更像是……成箱的铁锭或铜锭。”
沈清妧的瞳孔微缩。
成箱的铁锭或铜锭。用皮货做掩护,暗中运输金属。
这是官方管控的物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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