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凉州城到北山村,走了整整一天半。
最后十里路是山路。没有像样的道——所谓的“路”,不过是前人踩出来的一条黄土小径,蜿蜒在乱石和枯草之间,窄得两个人并排都勉强。
囚车进不去。
赵庸让人把沈庭远的铁笼打开,换上手铐脚镣,步行入村。临走前,他对着沈清妧说了一句话。
“到了北山村,你们就算落了籍。此后每月初一,到凉州府衙报到一次。逾期不到——按逃犯论处。”
他顿了一下。
“保重。”
说完,他带着队伍转身就走了。
刘三骑在瘦马上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沈家人一眼。他的小眼睛转了两转,最终什么都没说,策马跟上了队伍。
他始终没有等到那“三万两白银”的下落。
官差的马蹄声渐渐远去。
沈清妧站在山路上,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黄土飞扬的官道尽头。
从京城到凉州。三千一百里。四十二天。
他们到了。
活着到了。
“姐姐。”沈清蕊拽了拽她的袖子,小脸冻得通红,“我们……到家了吗?”
沈清妧低头看着妹妹。
到家了吗?
她环顾四周——光秃秃的山坡,枯黄的杂草,呼啸的寒风,以及远处山沟里那几缕稀薄的炊烟。
“到了。”她弯下腰,把妹妹抱了起来,“走,姐姐带你去看我们的新家。”
北山村比老孙描述的还要荒凉。
十几户人家,全是黄土夯的土坯房,大多数屋顶上铺着灰扑扑的茅草,被风吹得歪歪斜斜。院墙矮得狗都能跳过去。村中间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路面上散落着干硬的牛粪和碎石。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
树干足有两人合抱粗,但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干枯的巨手。
槐树下面有一间小院。院门半掩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沈清妧多看了两眼那扇半掩的院门,但没有停步。
村长赵大牛已经在村尾等着了。
这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肩宽膀圆,脸被西北的风沙吹得粗糙发红,像一块风干的牛皮。他的态度不算热情,但也谈不上恶意——一种见惯了流放犯人的麻木和冷淡。
“沈家的?”他上下扫了一眼这群衣衫褴褛的人,“跟我来。”
他领着众人走到了村子最尾端。
“就是这儿。”
沈清妧看到了他们的“新家”。
一座几乎坍塌的废弃院子。
围墙倒了一半,碎砖和黄土散了一地。正房的屋顶塌了一个大窟窿,几根椽子歪歪斜斜地戳在那里,像折断的肋骨。东厢房的门板不知去了哪里,门框上挂着半截烂草帘子,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西厢房倒是还勉强站着,但墙面开了好几道裂缝,最宽的一条能伸进去一只拳头。
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角落里堆着不知什么年代的破家具和碎陶罐。
林氏看到这一幕,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当场瘫坐在地上,放声嚎哭。
“这也叫房子?!这怎么住人?!我不住!我宁可死也不住这种地方!!”
沈庭安站在旁边,嘴唇哆嗦着,脸色灰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清琳默默蹲在母亲身边,拉着林氏的手,眼圈红了但没有哭。
赵大牛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哭也没用。全村就这一处空房子了。你们不住,就只能睡路边。”
“你——”林氏还要发作。
“行了。”沈清妧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盖过了所有哭声。
她走到院子正中间,环视了一圈四周。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她。
“赵村长。”沈清妧转向赵大牛,语气平和,“这院子以前是谁家的?”
“不知道。据说是十几年前一户流放犯人住过的,后来那家人死的死、跑的跑,就废了。”
“地基是石头打的?”
赵大牛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脚下:“好像是。”
沈清妧弯腰拨开地面的枯草和碎砖,露出了底下的地基——果然是石头垒的,虽然年久失修,但石条还在,缝隙用糯米灰浆粘合过,根基扎实。
“地基好,房子就能修。”沈清妧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赵村长,村里有没有规矩,关于流放犯人的?”
赵大牛的神色微微变了一下。他重新打量了沈清妧一眼——这个穿着囚衣、灰头土脸的姑娘,说话的语气比他见过的大多数男人都稳当。
“有。”他竖起三根手指,“三条。第一,流放犯人不得离开北山村方圆二十里,否则按逃犯论处。第二,每月初一到凉州府衙报到。第三——每月要向知府衙门上缴五百斤柴薪和一担山货。完不成的,挨板子。”
五百斤柴薪,一担山货。
对一群老弱妇孺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沈清妧面上不动声色。
“还有别的吗?”
赵大牛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另外告诉你们一声——村里缺医少药。最近的郎中在凉州城里,来回一百二十里。去年冬天,村里病死了三个人,冻死了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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