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还没散尽,沈清妧已经站在了卧龙岭的山脚下,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削成的简易探针。
山是黑的,风是冷的,她的脸也是冷的。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昨夜父亲说了太多——暗卫、密符、族谱、统领——每一个词都像一颗钉子,钉进脑海里,取不出来。她辗转了半夜,到底还是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爬了起来。
事情得一件一件来。
暗卫的事,要等父亲腿好了再说。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沈家人活下去,让北山村的人觉得沈家有用。
一个孤立无援的流放家族,在这鬼地方活不过第一个冬天。
她蹲下身,将探针插进村后那片荒地的土壤里,用力捅了捅,再拔出来——针尖带出一块灰白色的土块,质地板结,像石膏。
她将土块捏碎,放到鼻端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碱味。
然后她用探针在地面上刮了几道,看断面的土层分布:最上面半寸是风沙堆积的浮土,再往下是板结的碱土层,但——大约一尺以下,颜色明显深了,隐约有一种腐殖质的气息。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有戏。
“姐姐,这地真的能种东西吗?”
沈清珩蹲在她旁边,揣着手,一边哈着白气一边打量这片荒地——几十亩的坡地,地面龟裂着,枯草稀稀拉拉的,颜色和周围的黄土几乎融为一体,看起来就像一块被抽干了生气的死皮。
“能。”沈清妧站起身,拍了拍手,“赵大牛说种啥死啥,那是因为他们用的方法不对。”
她环顾了一下这片坡地,脑海中将地形和土质快速整合——土壤偏碱,但底层有机质尚存,说明这片地原本不是死地,是被长期无序开垦、加上风沙侵蚀,把表层给糟蹋了。
只要改良土壤,选对作物,不是不能救。
“我知道该怎么弄。”她回头看着弟弟,“你去把蕊儿叫来,再去问问周婶能不能再借两把锹。”
沈清珩立刻站起来,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犹豫了一下。
“姐,你去和赵大牛申请这块地了吗?”
沈清妧这才想起来——还没。
她拍了一下额头。
“你先等我。”
——
赵大牛这个时辰已经起来了,正蹲在院门口磨锄头。铁石头在磨刀石上“嚯嚯”地响,他头也不抬,眼皮都没掀。
“沈姑娘,这么早,有什么事?”
“有事。”沈清妧站在他面前,开门见山,“我想申请开垦村后那片荒坡。”
磨刀石“嚯”的一声停了。
赵大牛慢慢抬起头,用一种颇为微妙的目光打量了她一眼——上下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她手里那根探针上。
“你说哪片?”
“就是村子正北、卧龙岭山脚下那片坡地。”
赵大牛沉默了三息,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不是嘲讽的笑,更像是见到了一件他完全预料之外的稀奇事。
“沈姑娘,”他放下磨刀石,站起来,把手在裤脚上蹭了蹭,“那片地我告诉你,村里没有人碰它。为什么?因为那地碱得很,下种就死,浇水就板,别说粮食了,连野草都长不旺。十几年前有人开垦过,种了两季,颗粒无收,把人心气都磨没了,就扔下了。”
他伸手指了指沈清妧手里的探针。
“你用那个试过了?”
“试过了。”
“结果呢?”
“能种。”沈清妧的语气平稳,和“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差不多,“需要改良土壤,需要选对作物,需要时间。但只要方法对,能种。”
赵大牛的表情有点复杂——介于“不信”和“这姑娘是不是疯了”之间。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不是开玩笑?”
“赵村长,我是流放犯人,我开玩笑对我有什么好处?”沈清妧反问,“那片地荒着也是荒着,我若能种出粮食来,北山村多一块出粮的地,你是村长,难道不是好事?”
赵大牛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他重新拿起磨刀石,但这次没有磨,只是在手里攥着转。
“好。”他说,“那片地没人要,你们要就要。但我丑话说在前头——种不出来,别来找我,我也没有多余的粮食接济你们。”
“不需要接济。”沈清妧回身就走,“谢赵村长。”
——
这个上午,沈清妧把沈清珩和沈清蕊都带到了荒坡上。
周婶借来了三把锹,老赵头把自己的镐头也提了来,挽着袖子蠢蠢欲动。
荒地很大,三十来亩,坡度平缓,阳光照得下来。
问题也很大——表层的盐碱板结,锹挖下去像挖石头,震得手腕发麻。
“姐姐,真的好硬……”沈清蕊用一把小锹奋力戳了几下,戳出一个浅浅的小坑,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小脸通红,“这地跟石头一样!”
“浇水。”沈清妧递给她一个陶罐,“先浇水,泡软了才好翻。”
“但是……这水浇进去能留住吗?”沈清珩皱着眉头,往浇过水的地方看,水在地面上凝成了一个小水洼,根本不往下渗,“渗不进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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