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第一场雪来得毫无预兆。
头一天傍晚天还是灰蒙蒙的,风比平日大了一些,但没有什么特别的征兆。沈清妧甚至还在荒坡上查看了碱麦苗的生长情况——苗子已经长到了小腿高度,绿油油的一片,在灰黄的大地上格外扎眼。
半夜里,风变了。
不是呼呼的干风,而是一种潮湿的、沉闷的、带着刺骨寒气的压迫感,像一只巨大的手掌,缓缓地、不可逆转地按了下来。
然后——雪来了。
不是纷纷扬扬的那种诗意的雪。
是铺天盖地的、厚重的、砸下来似的大雪。雪片大如鹅毛,密如织帘,从灰黑色的天幕上倾泻而下,瞬间就将北山村吞没了。
沈清妧是被院子里“嘎嘣”一声脆响惊醒的——支在院子角落的晾药架被积雪压断了。
她披衣坐起来,推窗一看。
院子里已经铺了一层厚厚的白。
地面、墙头、屋顶,全白了。前院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枝丫被雪压得弯成了弓。后院的方向,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白茫茫一片。
“这雪……”
秦嬷嬷也醒了,凑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脸色登时变了。
“大小姐,这是暴雪!凉州的冬天最怕这个——来得猛,停不住,一下就是三五天!去年冬天北山村冻死了两个人,就是因为这种暴雪!”
沈清妧的表情没有大变化,但眼底的光沉了下去。
她不是没有预料。
从到北山村的第一天起,她就在为冬天做准备——存粮、修缮房屋、储备柴薪和药材。但凉州冬天的猛烈程度,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期。
零下的气温加上暴雪,对北山村这种缺衣少食的穷村来说,是一道生死关。
天亮之后,雪没有停,反而更大了。
沈清妧裹紧棉袄出了门,在风雪中走到院门口,往村子里看。
村子里已经有了动静——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细弱的烟,那些黄土夯的矮房子被雪盖住了一半,看起来摇摇欲坠。远处传来零星的喊叫声和孩子的哭声。
赵大牛从村长家的方向跑过来,满身是雪,脸冻得发紫。
“沈姑娘!”他一开口,嗓子里带着急切,“东头老张家的屋顶塌了一块!李铁柱他娘烧了一晚上,人快不行了!还有——南边刘家那一户,断粮了,连柴都没了!”
他喘了两口气,气息在风雪中凝成白雾,瞬间被吹散。
“我挨家问了一遍——有三户断粮,五户柴薪不够撑三天,几乎家家的存粮都见底了。”
他的声音在雪声里被压得很小,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沈清妧的耳朵。
沈清妧没有犹豫。
“赵村长,你帮我把各家情况列一下,谁家缺粮,谁家缺柴,谁家有病人,一个小时内给我。”
赵大牛看着她,张了张嘴——他本来是来报信的,没指望她能怎样。沈家自己也是流放犯人,日子好过到哪里去?
但沈清妧的眼神太稳了。
稳到他不由自主地点了头。
“好!”
赵大牛跑了。沈清妧转身回到正房。
沈庭远已经坐了起来,拐杖靠在墙边,他正在系衣带。听到女儿进来,他抬了一下眼。
“要出手?”
“嗯。”
沈庭远没有多说,只是点了一下头。
沈清妧走到角落里,掀开铺在上面的草帘——底下是她这段时间从空间里分批运出来的物资储备:灵麦面粉五十斤,干白菜二十斤,萝卜十五斤,红薯三十斤,外加几大包晒干的草药。
这些是她在预见到冬天会出问题之后,特意多储备的。
她把物资分成了若干份——量最大的给缺粮最严重的三户人家,每户十斤面粉、五斤干菜、五斤红薯。李铁柱他娘那份额外加了一包退烧的草药和一小罐御寒的药酒——那是她用空间草药和灵泉水特制的,效果极好,但对外只说是用后山采的药材泡的土方子。
剩下的留给自家人。
她不是散财童子,帮人也有分寸——帮得过,是雪中送炭;帮到自己断粮,是自寻死路。
“秦嬷嬷,把药酒分装六个小罐,每罐二两。周婶,帮我把干白菜按份分好。清珩——”
“我去送。”沈清珩已经裹好了棉袄,站在门口。
“叫上王大哥一起。雪大路滑,注意脚下。”
沈清珩拎着两个大包袱冲进了风雪里,王守义紧跟其后。
一个上午。
沈清妧和沈清珩在风雪中跑了北山村大半个圈,挨家挨户地送粮、送药、教人加固房屋。
她教村民用稻草捆紧了往墙缝里塞,外面再糊一层黄泥,冻硬了之后比墙板还挡风。屋顶漏雪的地方用油布盖上,四角用石头压牢。灶台烧的柴不够,就把能拆的废木头、朽家具全拆了当柴使。
药酒分到各家。每家一小罐,大人喝一口暖身,小孩兑热水喝。有几个村民接过药罐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冻的,是没想到流放来的沈家人,会在这种时候分东西给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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