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清水河渡口。
沈清妧到得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个时辰。
她站在渡口边的一棵歪脖子柳树下——柳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只剩下灰褐色的枝条在风里无力地晃荡,像一个年迈的老人伸着干枯的手指。
清水河的水面不宽——深秋时节水位下降,河面只剩下七八丈,两岸露出大片灰白色的卵石滩。水流不急,但深。安静地往东流,偶尔翻起一个小小的旋涡,又立刻被水面吞没了。
一叶扁舟系在渡口的木桩上——是沈清妧提前让人备好的,船身不大,刚好能坐三四个人。船篷是旧的,青色的布帘子洗了无数遍,颜色淡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王守义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的右肩还没有完全好——那道切口虽然在灵泉水药膏的作用下愈合得比寻常快了三倍,但深层的筋肉还在恢复中,手臂抬不到肩膀以上。即便如此,他的左手依然攥着猎刀的柄。
“大小姐,人还没到?”
“还有半个时辰。”沈清妧的目光在河面上扫了一圈——对岸的芦苇丛密密层层,深秋的芦花已经败了,灰白色的穗子在风里弯着腰。
她的手腕上,古玉镯微微发凉——不是那种进入灵气浓郁之地时的凉,是另一种。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呼应着它。
“守义叔,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不要先动手。”
王守义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憋出一个“嗯”。
他不太习惯这种场面——打架他在行,谈判不行。但大小姐说了让他跟着,他就跟着。大小姐说不动手,他就不动手。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午时的阳光从薄云后面透下来——不算暖,照在水面上只泛出一层淡淡的白光。渡口很安静——没有行人,没有商队,连渡船的船夫都不知道去哪里歇午觉了。
然后,对岸的芦苇丛动了。
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在里面穿行。芦苇从中间分开,像被一把无形的梳子从中间拨开了。
一条窄船从芦苇丛后面驶出来。
船很小——比沈清妧备好的那条还小,像一片柳叶漂在水面上。船上坐着两个人——前面划桨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穿灰色短打,面容普通,但划桨的动作极稳,每一桨的力道都恰到好处,水花几乎不溅。
后面坐着的那个人——
五十岁上下。
清瘦。极清瘦——清瘦到了一种文人墨客式的、带着病气的、但骨架依然撑得住的程度。穿一件深灰色的素布长袍,袖口和领口都是干净的,没有任何绣纹。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两鬓斑白,但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脸——
沈清妧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那张脸有多惊艳——恰恰相反,那是一张极普通的脸。五官端正,颧骨略高,下颌线条清晰但不锐利。普通到走在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的形状——和母亲的,一模一样。
细长的,微微上挑,眼尾有一颗极小的痣。瞳孔颜色深到发黑,但黑里面透着一种极干净的、像深潭一样的光。
沈清妧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不是警惕,是一种从骨头最深处涌上来的、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情绪。
窄船靠岸了。
划桨的年轻人先跳下来,将船缆系在了岸边的一块石头上——动作利落,像做过无数遍。他转身,对船上的人伸出手。
那个清瘦的中年男人没有接手——他自己扶着船舷,慢慢站起来,慢慢迈上了岸。
他的腿脚不太好——右腿略微拖了一下,走路的时候右脚比左脚慢半拍。但他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踏在实处。
他走到了沈清妧面前。
大约五步的距离。
停了。
两个人的目光在深秋的阳光下对上。
五步之内——沈清妧看清了他脸上的每一道纹路,每一丝白发,每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
而他——他看着沈清妧。
先是看她的眉眼——从左眼看到右眼,又从右眼看回左眼。然后看她的鼻子、嘴唇、下巴的弧度。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左手腕上。
古玉镯。
在袖口里露出来一小截——碧色的,温润的,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水光。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哭——是那种憋了太久太久的、在最不设防的瞬间、被某样东西击中了之后、不受控制地、从最深处涌上来的红。
“像……”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哑了。
像是一根弦在极高的音上绷了太久,终于松了的那一声。
“太像映雪了。”
沈清妧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然后恢复了。
她没有说话。
王守义站在后面,手指在猎刀柄上松了又紧——他听不懂这两个人之间的那种沉默,但他感觉到了。那种沉默不是敌意的——是一种比敌意更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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