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始终扣在匕首上的手,一整夜都没有松开过。
沈清妧在帐篷里坐了半个时辰,才对魏铁开口。
“明天一早,你去商队里转一圈——就说是替我道谢,顺便问问各人打哪儿来、往哪儿去。”
魏铁点头:“要不要我直接把他拿下来问?”
“不。”沈清妧摇头,“他若是温将军的人,拿下来是坏事。他若不是,打草惊蛇更是坏事。”
她将帐篷的帘子放下来,声音压得更低了。
“先探,再定。”
——
次日天刚亮。
戈壁的晨光是灰白的,薄薄地铺在砂石上,像一层洗了太多遍的旧布。
魏铁端着两碗热汤,脸上堆着他平生最不自然的笑容,晃晃悠悠地往商队那边凑过去。
铁三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红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家队长挤出这种表情,像一块铁疙瘩被人硬捏成了面团的样子。
那个“牧民”在火堆旁蹲着,手里捧着个破碗,碗里是昨夜剩下的干粮泡水。
魏铁在他旁边蹲下来,将一碗热汤递过去。
“喝点热的。”
“牧民”抬起头——年纪不大,二十出头,脸被风雪刮得有些发红,但那双眼睛极沉,沉到了一种不像年轻人应有的程度。
“谢了。”他接过碗,声音平稳,但尾音——
确实带着一丝极轻极淡的京城腔。
魏铁若无其事地喝了口自己那碗汤,漫不经心地问:“兄弟是北疆来的?”
“祁连山以北。”
“做什么的?”
“放牧。”
“放牧的,一个人往南跑?”魏铁瓮声道,“你的羊呢?”
“牧民”顿了一下——只顿了半息,但魏铁把那半息记在了心里。
“卖了。”
魏铁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转回了自己的营地。
走到帐篷口,他把自己观察到的每一个细节,一字不差地复述给沈清妧听。
沈清妧听完,站起来。
“我去。”
魏铁:“大小姐——”
“没事。”她已经拿起了药箱,朝商队的方向走过去。
那个“牧民”还蹲在火堆旁——他喝完了那碗热汤,把破碗搁在旁边,正用一根细树枝在砂石上划着什么,低着头,神情专注。
沈清妧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不是那种客气的、隔着距离的坐——是直接坐在了他旁边半步的地方,动作自然,像是认识了多年的人。
“牧民”的手指微微停了一下。
那根树枝划在砂石上的轨迹——沈清妧低头扫了一眼。
不是随便乱划的。
那是一条路——从北往南,穿过祁连山的走向,路上标注了几个关键的节点,用小圈圈出来。
是北疆到凉州的地形路线图。
一个“牧民”,在砂石上画北疆到凉州的路线图。
沈清妧的目光从那条线上慢慢收回来,抬起头,看向火堆的方向,声音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镇北军的弟兄,在外头辛苦了。”
那根树枝停了。
彻底停了。
“牧民”抬起头——那双沉稳的眼睛里,复杂的情绪闪过了好几层,最后定格的,是一种极迅速的、近乎本能的警惕。
“你是——”
“我姓沈。”沈清妧看向他,“沈庭远的女儿。”
那双眼睛——瞬间变了。
不是警惕,是震动。像一块被扔进深潭的石头,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控制不住,也来不及控制。
他猛地站起来——但随即又强迫自己慢慢坐回去,周围商队的人还在,不能有任何异常。
他的声音压到了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沈……大小姐?”
“嗯。”沈清妧的声音同样极低,“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深吸了一口气。
“温霆。”他说,“温柏年,是我父亲。”
——
魏铁将周围的人支走了。
用了一个最简单粗暴的办法——他大喇喇地走到商队面前,说昨天搭救了他们,今天商队得帮他们去前方探个路,五个人,立刻出发。
商队的人千恩万谢,立刻出去了。
帐篷里只剩下三个人:沈清妧、魏铁、温霆。
温霆坐在帐篷里,脸上那副“牧民”的伪装彻底不要了。他坐得很直,腰杆如一根铁桩,那是从军营里练出来的姿势。
“我父亲半个月前就收到消息,说沈大将军的信使在路上。”他说,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的调子,“但没想到——”
他看了沈清妧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克制的、还没来得及整理的错愕。
“来的是大小姐本人。”
“信使信不过。”沈清妧直接道,“温将军认的是沈家的人,不是印鉴。”
温霆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下头,那个点头里有某种东西松动了的感觉。
“大小姐说得对。父亲他……”他顿了一下,“父亲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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