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三。
距离中秋宫宴——十二天。
北山村的日子表面上和往常一样——鸡鸣狗叫,炊烟升起,菜畦里的白菜被霜打了之后反而更甜。
但沈清妧知道——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她从后山回来的时候,看到沈老太太坐在堂屋的门槛上。
老太太怀里抱着沈清蕊——小丫头窝在祖母怀里,手里攥着一块糖饼,啃得两腮鼓鼓的,像一只偷了粮食的松鼠。
“蕊儿。”沈老太太的声音不高,但那种不高里面带着一种沈清妧极熟悉的东西——是老太太要“教东西”时才有的郑重。
“嗯?”沈清蕊仰起头,嘴角还沾着糖渣。
“祖母问你——从咱家院子出去,往北走到老槐树,左拐走两百步,到岔路口再右拐——到哪儿?”
沈清蕊歪了一下头,认真想了想。
“到……到王婆婆家的豆腐铺子?”
“对。那从豆腐铺子往东走到头呢?”
“到村口的大石头。”
“大石头往南呢?”
“往南……”沈清蕊的眉头皱了起来,糖饼都忘了啃了,“往南是那条小河沟——过了河沟是山脚——然后……然后我不知道了。”
沈老太太伸出手,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沈清蕊的额头。
“过了河沟往山脚走,有一条路——很窄,两边都是灌木,走进去之后看到一棵歪脖子松树。松树后面有块大石头——石头后面有个洞。记住了吗?”
沈清蕊瞪大了眼睛:“洞?什么洞?”
沈清妧站在院门口,没有出声。
她听到了——“松树”“石头”“洞”。
那是她在卧龙岭深处准备的避难所的入口。
她昨天才告诉祖母的——今天,祖母已经在教沈清蕊认路了。
沈老太太没有回答沈清蕊“什么洞”的问题。她只是伸手,将小丫头脸上的糖渣擦了擦。
“你不用知道是什么洞。你只要记住——如果有一天,姐姐不在、爹不在、二哥也不在——你跟着祖母走这条路。走到洞口,进去,里面有吃的有喝的。”
沈清蕊的嘴巴张了张——她虽然只有八岁,但经历了抄家、流放、千里跋涉的孩子,比同龄人早熟了不止五年。
她听懂了。
不是“游玩”。不是“探险”。
是“逃命”。
“祖母。”沈清蕊的声音突然变小了,小到了一种八岁孩子不该有的安静,“是不是又要出事了?”
沈老太太摸了摸她的头。
“不一定出事。但沈家的人——不管出不出事,都得有准备。没准备的人,活不过第一波。”
沈清蕊咬了咬嘴唇。然后她放下了手里的糖饼——那块糖饼还剩一大半,但她不吃了。
“我记住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抖,但尾音是稳的,“歪脖子松树,大石头,后面的洞。”
“再说一遍。”
“从家里出去往北走到老槐树,左拐两百步到岔路口右拐,到王婆婆豆腐铺子,往东走到村口大石头,往南过河沟,走到山脚,进灌木小路,歪脖子松树后面大石头后面的洞。”
沈老太太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里面,有一种极重的东西。
是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将最后的指望压在一个八岁孩子身上时的重。
沈清妧从院门口走进来。
“祖母。”
沈老太太抬头看她——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看到孙女的时候,稳了一分。
“我听到了。”沈清妧在祖母面前蹲下来,“避难所里的东西我已经全部备好了——粮食够吃三个月,药品够用半年,冬衣、被褥、灶具,全都有。”
“水呢?”
“洞里有暗泉——我试过了,水质干净,可以直饮。”
沈老太太“嗯”了一声——那声“嗯”里面没有夸奖,也没有担心。是一种“我孙女做的事我放心”的笃定。
沈清蕊从祖母怀里钻出来,跑到沈清妧面前,仰着小脸。
“姐,你会在吧?你不会不在吧?”
沈清妧伸手,将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会在。”
沈清蕊的眼圈红了一下——但她忍住了。
她转过身,捡起地上那块放下的糖饼,重新啃了一口。
啃的时候,腮帮子鼓得更用力了——像是要把那股子害怕和不安,全部嚼碎了咽下去。
——
后院。
沈清珩坐在石阶上,手里没有书。
他面前摆着一张纸——上面画着北山村的简易地图,标注了所有进出路线、哨位分布和紧急撤离路径。
那些标注极细致——不像是一个十二岁少年画的,更像是一个受过军事训练的人画的。
事实上——他这半个月一直在跟铁鹰小队留在村里的两名队员学东西。不是学武——是学巡逻、学布防、学如何在最短时间内组织撤离。
他学得极快。快到那两名铁鹰队员私下对沈清妧说了一句:“大小姐,令弟天赋极高。他若从军——是帅才。”
沈清妧走过来的时候,沈清珩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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