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要瞧,这位走南闯北的会长,揣着的是一桩什么样的生意。”
这话沈清妧撂下的第二日,午后未到,清妧堂总号的后堂便已备好了一桌素净茶点。
孙伯亲自候在门口,等着引人进来。
百川会会长陈鸿远到的时候,沈清妧正坐在堂中翻一本账册,听见脚步声,才不紧不慢地搁了笔。
来人五十出头,身形精瘦,一身藏青锦袍洗得发软,瞧着并不张扬,可那双眼睛扫过来时,沉得很,是常年在风浪和银钱里打过滚的人才养得出的眼力。
“久仰靖王妃大名。”陈鸿远拱手,目光在堂中一转,落到沈清妧脸上,“老夫走南闯北三十载,自负见过的人不少。今日一见王妃,倒要改个说法了。”
“会长这话,是夸还是探?”沈清妧抬手请他坐,亲自斟了茶推过去。
陈鸿远落了座,端起那盏茶,先不喝,只看着她。
“王妃年纪轻,坐在这里,却没问老夫一句来意。”他道,“寻常人见了我百川会的招牌,多半急着问能分多少利。王妃倒沉得住气。”
“急的该是会长。”沈清妧端起自己那盏茶,浅啜一口,“您从南边一路坐船进京,住在城西客栈候着我的传唤,这般折腾,总不是为了同我吃一盏茶。”
陈鸿远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来。
“痛快。”他放下茶盏,身子往前倾了倾,“那老夫便也痛快。清妧堂的药,这两年顺着我百川会的船,运到了南边几处通商的港口,卖得极好。如今连吕宋、占城那边的番商,都打听着要求购。”
“番商也识得咱们的药?”
“药这东西,不分番汉。”陈鸿远道,“海外那些地方,湿热瘴气重,疫病多,偏好药难得。清妧堂的药材,成色压得住他们本地的十倍,去一船,抢一船。老夫这趟来,是想同王妃谈一桩长久的买卖。”
沈清妧没接话,只示意他往下说。
“百川会出船、出渠道、出海外的人脉。”陈鸿远一条一条数得清楚,“清妧堂供药,独家供给我百川会一家。所得利钱,三七分账,王妃得七,老夫得三。这个数,老夫开得不算小。”
堂里静了下来,只听得见窗外那架凌霄被风掀动的轻响。
沈清妧把茶盏在指间转了转,没急着应。
“七三分账,确是厚道。”她道,“可会长漏算了一桩。海路远,风浪大,番邦的规矩我又不懂。这买卖一旦做大,押在船上的,就不只是银子,还有清妧堂的招牌。这份险,谁来担?”
陈鸿远眼里的笑意敛了敛。
“王妃想怎么担?”
“药出我的门,到港之前的风浪海难,是会长的事。”沈清妧道,“可药一旦到了番邦的市面上,挂的是清妧堂的字号,这名声的好坏,得由我说了算。卖给谁、定什么价、出了次药如何处置,这几桩,得听我的章程。”
“这是要把手伸到海外去。”陈鸿远摸着下巴,“百川会做了几十年海贸,还从没让供货的一方插手到岸上的事。”
“那会长大可去寻旁家的药。”沈清妧搁下茶盏,神色平和,“只是这天下,再没有第二个清妧堂。”
陈鸿远盯着她,半晌没出声。
堂外的日头斜进来,落在那一桌没动几下的茶点上。
良久,这位走遍南洋的老会长,竟先撑不住,低笑了起来。
“好,好一个清妧堂。”他抚掌,“王妃这话,硬是把老夫堵得没了退路。罢了,岸上的章程,听王妃的。”
“会长爽快。”沈清妧唇角弯了弯,“既如此,我这里还有一桩条件,会长听了,再决定签不签这契。”
“王妃请讲。”
“清妧堂的药出海,所得的利,我要抽出一成。”沈清妧一字一句道,“这一成,不入我的私库,也不入清妧堂的账。番邦那些地方,疫病横行,多的是没爹没娘、病了没药的孩子。这一成银子,就用在他们身上——办善堂,施药救人。”
陈鸿远端茶的手,在半道上停了下来。
他做了一辈子生意,见过抢利的,见过压价的,见过把一文钱掰成两半算计的,却头一回听见有人坐在谈生意的桌上,张口先要往外舍利。
“王妃……”他斟酌着开口,“这一成,可不是个小数目。海外那些孩子,与咱们隔着汪洋,救不救,与清妧堂的买卖,并无干系。”
“有干系。”沈清妧道,“咱们的药卖到他们那儿,赚的是他们的银子。取之于斯,用之于斯,是本分。”
“可那是番邦。”
“番邦的孩子,也是人生父母养的。”沈清妧看着他,目光沉静,“会长在海上漂了三十年,什么样的惨事没见过。那些病死在港口、没人收尸的孩子,您当真一个都不曾记挂?”
陈鸿远没说话。
他放下茶盏,垂着眼,那张被海风刻满了沟壑的脸上,神色变了几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对着沈清妧,郑重拱了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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