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珩是在翰林院的值房里，听到方廷要参他的消息的。

那日午后，他正在整理一卷前朝的赋税旧档，旁边一个相熟的编修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道：“沈编修，你可小心些。方大人方才在茶房里，跟几个老先生说，你上月呈上去的那篇《论漕运改制》，言辞激进，僭越本分，要上折子参你。”

沈清珩执笔的手没有停，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编修见他这般镇定，反倒急了。“你还嗯？方大人是太医院正方大人的族兄，在翰林院里根基深得很。他要参你，你总得想个法子应对才是。”

沈清珩搁下笔，抬起头。少年眉眼清朗，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慌乱。“多谢兄台提醒。只是我那篇文章，句句有据，字字在理，若因言辞便获罪，这翰林院，不待也罢。”

那编修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摇了摇头，回了自己的位子。

沈清珩继续低头整理旧档，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是整理到一半时，他忽然停了手，从袖中取出一份文稿来，铺在案上。那正是他那篇《论漕运改制》，上头用朱笔密密麻麻批了许多小字，是他自己后来修改润色的痕迹。

他将那文稿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才合上，放进了袖中。

方廷的动作很快。三日后，一道折子便递到了御前。折子里写得冠冕堂皇，说沈清珩那篇文章“言辞激进，妄议国政，身为翰林编修，不安于修书立说，却越俎代庖，指摘漕运旧弊，实属僭越本分”，建议将其降职外放，以儆效尤。

这折子在翰林院里掀起不小的波澜。许多老翰林私下议论，说方廷此举，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嫉妒一个少年郎风头盖过自己，可偏偏他占着辈分和资历的便宜，旁人不好多说什么。

沈清珩听到这些议论时，正在值房里抄写一卷古籍。他头也没抬，只对旁边替他担忧的编修道：“兄台不必忧心，我自有分寸。”

当夜，他回到靖王府，没有去找姐姐，也没有去找姐夫，只独自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灯烛燃尽了三根，他面前的案上，铺满了纸张，写满了字，又划掉，重写，如此反复。

第二日清晨，他将一份厚厚的辩驳条陈，交给了门房，让他送进宫去。

那条陈写得极长，从三个角度，逐条驳斥了方廷的指控。

头一条，他讲先例。翰林官本有“言事”之责，前朝历代，多有翰林因上书言事而受赏，从未因“言辞激进”获罪。他引了七位前朝翰林的旧事，每一个都有史可查。

第二条，他讲国策。朝廷近年推行的几项新政，如安西道的土地章程、互市通商的章程，皆是从朝野间的议论中汲取良策而成。若翰林官因言获罪，往后谁还敢建言？新政又从何而来？

第三条，他讲漕运旧弊。他将那篇文章里提到的每一处问题，都附上了详实的账目数据、地方志记载、老河工的口述笔录，一条条摆出来，铁证如山，由不得人辩驳。

条陈的末尾，他只加了一句，却锋利如刀：“若言辞激进便是错，则请陛下颁旨，永禁直言。若非如此，方大人的参折，是否亦属言辞激进，僭越御史之责？”

这道辩驳条陈递进宫去，在御案上放了整整两日。皇帝看得很仔细，从头到尾，一字未漏。

第三日早朝，翰林院掌院学士出列，奏报此事。皇帝当庭将那辩驳条陈传给了几位重臣阅看，末了，将目光投向了立在班列中的方廷。

“方卿。”皇帝的声音不高，“你那道参折，朕看了。沈清珩的辩驳条陈，朕也看了。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方廷出列，躬身道：“陛下，臣只是觉得，沈清珩年纪尚轻，行事未免操切，言语未免锋芒太露，非翰林官该有的沉稳持重。臣一片苦心，为的是磨砺后进，并非有意刁难。”

“磨砺后进？”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朕倒觉得，沈清珩这番辩驳，条理分明，引据扎实，比某些老翰林的陈词滥调，强上十倍。”

方廷的脸色，白了白。

皇帝拿起朱笔，在方廷那道参折上批了几个字，又在沈清珩的辩驳条陈上批了几个字，将两份文书一并递给了内侍。

“方廷参折不实，驳回。”内侍高声宣读，“沈清珩，言之有物，才堪大用，晋从五品。”

满堂寂然。

沈清珩立在翰林院的班列里，神色平静，躬身谢恩。周围的同僚们，有惊讶的，有钦佩的，也有复杂的，可他仿佛什么都没感觉到，只垂着眼，望着脚下那片光洁的金砖。

退朝后，他在宫门外遇到了陆衍。

陆衍负手立在一棵老槐树下，见他出来，唇角弯了弯。“恭喜。”

沈清珩走上前，拱手行礼。“姐夫。”

“回家了？”陆衍问。

“嗯。”沈清珩点头，“正要回去。”

两人并肩往宫门外走。走了几步，陆衍忽然开口：“那条陈，写得好。”

沈清珩没有立刻接话，只是走了片刻，才低声道：“姐姐教我的。”

陆衍侧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她教你什么？”

“教我，被人打了，就打回去。”沈清珩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要打得漂亮，打得对方无话可说，打得旁人只能叫好。”

陆衍听着，忽然笑了。他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力道不轻。

“好。”他道，“你姐姐若是知道，定会高兴。”

沈清珩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锋芒与笃定。他抬起头，望了一眼宫墙外那一片湛蓝的天，才转回头，对陆衍道：“姐夫，我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

“我想见见四殿下。”沈清珩道，“有些事，想同他聊聊。”

陆衍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望着沈清珩，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点了点头。

“好。”他道，“我来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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