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第三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太后病倒了。
消息传到靖王府时,沈清妧正在清妧堂核对账目。她搁下手里的笔,听那传话的内侍说完,沉默了片刻,才起身。
“备车。”她道,“进宫。”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时,天已经擦黑了。掌事姑姑亲自迎出来,脸色不大好看。
“王妃娘娘。”她压低声音,“太后这回,怕是不成了。”
沈清妧没有接话,只跟着她往慈宁宫走。殿里熏着浓厚的药气,混着安神香的尾调,闻起来有些发闷。太后斜倚在软榻上,见她进来,抬了抬手,将左右都屏退了。
“清妧来了。”太后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坐到哀家近前来。”
沈清妧依言上前,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了。她伸手探了探太后的脉,那脉象沉而无力,时断时续,像一根即将燃尽的烛火。
“太后。”她收回手,声音放柔,“您这阵子,是不是没好好吃药?”
太后笑了。那笑容在她那张枯瘦的脸上漾开,像冬日里最后一缕阳光。
“吃了。”她道,“可这身子骨,到底是不中用了。哀家心里头清楚,这一回,是熬不过去了。”
沈清妧没有说话。她垂着眼,望着太后那双布满皱纹的手,那双手曾经执掌后宫、威慑六宫,如今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哀家今日寻你来。”太后缓缓开口,“是有几句话,要交代。”
“太后请讲。”
“头一桩。”太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沉静而深远,“哀家这身子,不用再费心治了。你那些灵丹妙药,留着给更需要的人。”
沈清妧抬起头。
“太后……”
“哀家不是跟你客气。”太后打断她,“哀家活了七十三年,见过三朝天子,经历过多少风浪。该享的福享过了,该受的苦也受够了。到了这步田地,哀家不怕死,只怕一件事。”
“哪一件?”
“怕走得不干净。”太后的声音低了下去,“赵氏那贱人当年给皇帝下的控心散,哀家也中过。虽不及皇帝那般深,可这几十年下来,也损了根基。哀家怕自己临了临了,糊涂起来,说些不该说的话,做些不该做的事,给你们添麻烦。”
沈清妧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所以哀家今日把话撂在这儿。”太后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冰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往后哀家若是犯了糊涂,你只管该怎么做便怎么做,不必顾念哀家的脸面。”
“臣妾明白。”沈清妧点头。
“第二桩。”太后松开手,靠回软榻上,“是衍儿。”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衍儿这孩子,打小就苦。先太子走的时候,他才四岁,什么都没了。这些年东躲西藏,九死一生,好不容易熬出头了,却又要扛着靖王这份担子。”太后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心疼,“哀家看着他长大,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心里头……是真把他当亲孙子疼的。”
沈清妧没有接话,只静静等着。
“往后,你替哀家多照看他。”太后望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水光在慢慢聚起来,“他那个人,什么都憋在心里头,不肯说。你多问问他,多陪陪他。他这辈子,吃了太多的苦,该有人好好疼他了。”
“太后放心。”沈清妧道,“臣妾会的。”
太后点点头,像是放下了什么。她闭上眼,歇了片刻,才又睁开。
“第三桩。”她的声音更低了些,“是小蕊那丫头。”
沈清妧微微一怔。
“太后说的是清蕊?”
“嗯。”太后点头,“那孩子前几日来陪哀家,握着哀家的手,说了句话,让哀家……让哀家心里头亮堂了许多。”
“她说了什么?”
太后没有立刻答。她望着窗外那一片飘落的雪花,目光悠远起来。
“她问哀家怕不怕死。”太后缓缓道,“哀家说不怕。她就说,太后奶奶,我哥哥说了,人死了,就是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但是会看见想看的人。”
沈清妧听着,眼眶慢慢热了。
“那丫头说完这句话。”太后转回头,望着她,那张枯瘦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个笑容,一个真正的、透彻的、没有牵挂的笑容,“哀家忽然就不怕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释然。
“哀家这辈子,最想见的人,有两个。一个是先帝,一个是先太子。等哀家去了那边,见着他们,定要好好说说,他们的儿孙,都是好样的。”
沈清妧垂下眼,将眼底那点湿意压了回去。
“太后。”她道,“您这话说得太早了。您身子底子好,好好将养着,还能享好些年的福呢。”
“你这孩子,就会哄人。”太后笑了,那笑容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温暖,“哀家自己的身子,哀家心里头有数。你不必宽慰哀家,只管记着哀家方才那三桩话,便够了。”
正说着,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掌事姑姑领着一个小丫头走了进来,正是沈清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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