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什么时候才出来呀?”
沈清蕊这一句问得急,沈清妧抱着她,被逗得笑了好一阵,才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快了。”她道,“等到秋叶落的时候,你就能抱上小娃了。”
“那还要好久。”小丫头嘟着嘴,把脑袋搁在姐肩上,“虎头鞋我都做好一只了。”
“另一只慢慢做。”沈清妧拍着她的背,“做得仔细些,小娃娃的脚嫩,扎不得线头。”
这话过去,日子便又往前淌了几个月。转眼入了秋,沈清妧的肚子已经显怀,行动间多了几分滞重。她虽减了出门的次数,清妧堂那一摊子事却没真撂下,每日里账册文书送进府来,她总要亲自过一过眼。
那一日,凉州那头送来一桩急务,说是新设的药材基地与当地一家老字号起了纠葛,牵扯着契书田界,一时理不清。沈清妧坐在案后,把那几份契书翻来覆去看了大半日,又写了三封回信,直到掌灯时分才搁笔。
夜里歇下时,她只觉腰腹间隐隐有些坠胀,起初没在意,翻了个身想睡。可那坠胀的劲儿,过了一阵,竟慢慢重了起来。
她睁开眼,伸手探了探下身。
指尖触到一片濡湿的暖意。
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色,她看清了那抹颜色。
“陆衍。”她唤了一声,声音很稳。
身侧的人睡得浅,翻身坐起。“怎么了?”
“点灯。”她道。
陆衍摸索着点亮了床头的灯。橘黄的光晕散开,他低头一看,整个人停在了那里,翻被子的手没有再动。
“你……”他喉间发哑,“你别动,你躺好,别动。”
“是见红了。”沈清妧扶着腰,自己先探了脉,神色还算镇定,“量不大,胎气是动了,还没到凶险的地步。”
“我去叫人。”陆衍已经下了床,披衣的动作乱了套,袖子穿反了也顾不上,“我这就请太医,请最好的太医。”
“陆衍。”沈清妧叫住他。
他在门口停下,回过头。那张素来沉稳的脸,这会儿连一点血色都褪了。
“先让阿九备热水,干净的棉布。”沈清妧一桩交代,“再让周婶把我药箱取来。太医一时半刻到不了,我自己先调理。”
“你自己……”陆衍迟疑。
“我是大夫。”沈清妧望着他,“我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子。去吧。”
陆衍盯着她看了一阵,到底转身大步出去了。
府里很快乱中有序地动了起来。阿九连夜骑马去请太医,周婶领着丫鬟烧水备布。沈清妧靠在床头,从药箱里取出那套柳家祖传的银针,屏息凝神,在自己腰腹间的几处穴道上,缓缓施了针。
针入穴位,她吐了口气,那坠胀的劲儿,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陆衍守在床边,眼睛一刻没离开过她的手。
“疼不疼?”他问。
“不疼。”沈清妧的额角沁出薄汗,“施针调气,养的是胎元。你别说话,我得守着这几针的火候。”
陆衍便不再出声,只伸手替她拭了拭额上的汗。那只素来稳的手,这会儿也透着一丝不易察的抖。
太医是后半夜赶到的。是太医院里专精妇科的老院判,姓孙,资历最老,手也最稳。他进了门,先给沈清妧诊脉,诊了左手又诊右手,足诊了小半个时辰,才直起身。
“王妃这是劳神过度,气血一时失了调和,引动了胎气。”孙院判捋着胡子,“好在动得不深,胎儿安稳,并无大碍。”
陆衍一直提着的那口气,这才松下来些。
“只是。”孙院判话锋落下来,“王妃往后,万不能再这般操劳了。这一胎月份已大,经不起折腾。老朽的意思,是要卧床静养,少说也得半个月,文书账目这些劳神的事,一概碰不得。”
“半个月?”陆衍接得快,“半个月够不够?要不要更久些?”
“王爷不必忧心。”孙院判道,“王妃这身子底极好,老朽行医四十年,头一回见着孕妇的脉象能稳健到这般地步。静养半月,便能复原。”
“那便静养一个月。”陆衍道。
沈清妧靠在床头,听他这话,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孙院判说半个月。”
“多养半个月,总归没坏处。”陆衍道,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孙院判看着这位素来威严的靖王爷,在自家王妃跟前这副模样,捋胡子的手都顿了顿,识趣地没有接话。
开了安胎的方子,叮嘱了忌口,孙院判便告退了。陆衍亲自送到二门,回来时,沈清妧已经躺平了,被褥掖得严实。
“都走了?”她问。
“走了。”陆衍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妧,你吓死我了。”
“一点见红,哪就到吓死的地步。”
“对你是一点。”陆衍盯着她,“对我不是。”
沈清妧望着他眼底那点血丝,心里头那块地方软了下来。她反手握住他的手。
“我晓得了。”她道,“往后清妧堂的事,我先放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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