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正厅的门帘被风掀起一角，沈清妧正低头看着柳怀瑾送来的账册,阿九匆匆进来禀报,说是百川会的陈鸿远求见。
沈清妧搁下账册,指尖在那行数字上顿了顿。
“陈会长几时到的京城。”
“方才递的帖子。”阿九道,“说是有要事求见王妃,还带了几箱南边的货样。”
沈清妧起身理了理衣裳,吩咐将人请进来。
陈鸿远这几年打交道下来,人还是那副精瘦干练的模样,一身宝蓝色的锦袍穿得利落,进门便是一揖到底,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兴奋。
“王妃。”他直起身,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别来无恙。”
“陈会长这一趟,可是有新鲜事。”沈清妧请他落座,亲自斟了茶。
陈鸿远端起茶盏,却没顾得上喝,先从袖中取出一沓文书,搁在案上。
“王妃可还记得,三年前清妧堂那批治疟疾的药材,经我的船送去了南洋。”
“记得。”沈清妧道,“听说那边瘴气重,那批药救了不少人的命。”
“救命是真的。”陈鸿远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激动,“可王妃有所不知,这一传十十传百,如今南洋诸番,连着西边那几个番国,都知道大燕有个清妧堂,专产神药。”
他把那沓文书往前推了推。
“这是这半年来,各方商船带来的订单。”他道,“光是治疟疾的药,订单便压了三倍。还有那治外伤的金创药,那治时疫的方子,番邦的贵人们抢着要,银子给得极痛快。”
沈清妧翻开那沓文书,一页一页地看下去,眉头微微蹙起。
“订单虽多。”她道,“可清妧堂的产量,眼下撑不起这么大的量。”
“正是这话。”陈鸿远一拍大腿,“所以我这一趟进京,是想同王妃商议一桩大事。”
陆衍恰在此时从外头进来,望见陈鸿远在座,脚步顿了顿,随即在沈清妧身侧坐下。
“陈会长。”他拱了拱手,“许久不见。”
“靖王爷。”陈鸿远回了礼,神色更郑重了几分,“正好王爷也在,我这话,一并说与二位听。”
他呷了口茶,压了压声音。
“不瞒二位。”他道,“这几年我的商船南来北往,见识多了,发现一桩事,越想越觉得有搞头。”
“什么事。”沈清妧问。
“海外那些番邦。”陈鸿远道,“要的不止是药。”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数着。
“丝绸,他们要。瓷器,他们抢着要。茶叶,更是要得紧,南洋那边喝茶都成了风尚,一斤好茶叶,能换他们十斤香料。”
“香料。”沈清妧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正是。”陈鸿远的眼睛亮了起来,“还有金银,南洋诸国的金矿银矿多得很,他们那边的银子,换成咱们的东西,便宜得不像话。还有良种,我上回带回来一批西边的稻种,拿到南边一试种,一亩地能多打两石粮食。”
沈清妧的手指在那沓文书上停住了。
“咱们缺的,他们有。”陈鸿远接着道,“他们要的,咱们有。这不就是天造地设的一桩买卖。”
厅里静了下来。
陆衍望着那沓文书,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一种极复杂的神色。
“互市。”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字。
沈清妧抬眼望向他。
“你想起了什么。”
陆衍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那片渐次暗下来的天色,半天没有出声。
“先太子当年。”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旁人听不出的沉重,“便有过这个念头。”
沈清妧的心一动。
“先太子当年主张开海禁,通互市。”陆衍道,“他说,大燕地大物博,却困在自己这一亩三分地里,天下的财富,不该只在自家人手里转来转去。可这话,当年触动了太多人的根本。”
他顿了顿,望着陈鸿远手中那沓文书。
“赵党那时候便说,重商抑农,有伤国本。”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先太子这个念头,还没等他推行,人便没了。”
厅里一时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炭火爆裂的轻响。
陈鸿远望着两人的神色,识趣地没有插话。
沈清妧望着陆衍,那双眼睛里的神色渐渐凝聚起来。
“若这互市之议,能成。”她缓缓道,“先太子当年没能做成的事,你替他做成了。”
陆衍抬眼望向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压抑了许久的东西,终于透了出来。
“我想向陛下提这个议。”他道,一字一句,“你以为如何。”
沈清妧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沓文书重新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权衡什么。
陈鸿远坐在一旁,望着这对夫妻,大气也不敢出。
良久,沈清妧抬起头,望着陆衍。
“提。”她道。
陆衍的眼神微微一亮。
“但要提得让满朝无人能驳。”沈清妧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这桩事,若只凭一腔热血,凭着替先太子完成遗愿的心思去提,朝堂上那些个老臣,一句重商抑农,便能把这议案摁死在殿上。”
她望着陈鸿远手里那沓文书,又看向陆衍。
“要提,便得拿出让他们挑不出错的道理来。”她道,“充实国库是一桩,安置流民是一桩,平抑物价又是一桩。桩桩都得有实据,有算头,让那些老臣纵是想反对,也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陆衍望着她,唇角慢慢弯起了一个弧度。
“这话。”他道,“我等着你说。”
沈清妧望着他,又把目光转向陈鸿远。
“陈会长。”她道,“这几日,你把南洋诸国的物产、需求,还有这几年往来的账目,统统整理出一份详细的册子来。我要拿去给我弟弟看。”
陈鸿远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拱手应道:“王妃放心,三日之内,必定齐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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