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哑然的那一刻过后，孙孝廉的面色又变了几，终究是将那些梗在喉间的话咽了回去，抬袖掩了嘴角，低头去翻面前那份折子，再没开口。
那日廷议散后，沈清珩的这句话便像长了翅膀一般从勤政殿飞了出去，传遍了京城大小官衙茶馆酒肆，那些坊间说书人甚至将它编进了段子里，拍着惊堂木绘声绘色地讲给茶客们听，每讲到那句“是缓的好还是急的好”时满堂便是一片叫好之声。
新政的阻力在那之后小了许多，不是消失了而是那些人学聪明了不再明着来，可暗中的绊子仍在使着，沈清珩心里清楚得很，他没有在意，只是将手中的事一件一件往前推。
承平元年秋，新帝下旨重开恩科，这一回的科举与往年不同。
萧宁坐在乾清宫的御案后面翻看着礼部呈上来的恩科章程时，沈清珩立在案侧替他逐条讲解，那张清俊的面容上带着连日奔忙留下的倦色，可声音仍旧沉稳有力。
“陛下请看这一条，会试增设策问实政科，考的不是锦绣文章而是真刀真枪的治事之能，臣拟了五道题目做样例，涵盖农事水利边务医理商政，考生须择其二作答，每道策问限定字数不许空谈泛论，必须拿出具体可行的法子来。”
萧宁将那几道样题从头看到尾，指尖在其中一道关于边地屯田的策问上点了点。
“这一道好，问得实在，不是那种随便翻两本书便能糊弄过去的。”
“臣还有一桩事要禀。”沈清珩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文书来搁在案面上，“各地贡院的监考官人选，臣请陛下允准由都察院派员交叉巡视，不许本地官员自监自查，从根子上堵住舞弊的门路。”
萧宁望着那份文书上密麻麻的安排条目，嘴角弯了弯，那道弧度里带着十四岁少年特有的爽快。
“准了，你放手去办便是。”
“臣领旨。”
那年秋闱放榜之日，京城朱雀门外那面红墙上贴出来的名单里，寒门出身的士子占了整六成，那些名字后头注的籍贯从岭南到塞北从江南到蜀中，五湖四海的口音在贡院门外汇成了一片欢腾的人潮。
进士之外，各地医学堂的招生亦在同年大幅扩招，沈清妧那道天下医政提调使的虚衔旨意在登基两月后轻描淡写地下了，果然如她所料没有激起任何波澜，旁人只当是新帝体恤民间疾苦设了个管义诊的小差事，无人多看一眼。
可那道旨意落到实处之后，天下间的医学堂在一年之内从十二所扩到了三十六所，每一所的师资课目都由沈清妧亲自审定，那些从前只能在乡间做赤脚郎中的穷书生们有了正经修习医术的去处，学成之后便被派往各州县的义诊医馆坐堂，一年之内大燕朝的义诊医馆从五十余家铺展到了一百二十家，覆盖了大半的州府。
承平二年初春，京城靖王府的花厅里来了一位访客。
阿九在花厅门口禀报时带着一丝笑意。
“王妃，外头有位周先生求见，说是从岭南赶来的，递了帖子说王妃见了便知。”
沈清妧接过那张名帖看了一眼，指尖在上头那个熟悉的名字上停了停，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请进来。”
周秀才进花厅的时候比几年前胖了一圈，那张从前带着几分落魄潦倒之气的面孔如今红润饱满，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的青布长衫，脚步沉稳有力，可走到沈清妧面前时那双眼睛便红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额头贴着青砖磕了一个实在的响头。
“王妃大恩，草民周志远叩谢。”
沈清妧搁下手中的茶盏，微倾了身子望着跪在地上那个人。
“起来说话，地上凉。”
周秀才爬起来时眼眶通红，他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只厚的册子来双手捧着呈到了沈清妧面前，那册子的封皮磨得起了毛边，显然是翻阅过无数遍的。
“这是草民这三年来的坐诊医案，一百七十二例，伤寒温病疮疡骨折都有，草民一笔一笔记下来的，不敢有半分马虎。”
沈清妧接过那册子翻开来看，那上头的字迹工整而细密，每一则医案都记得条理分明，从问诊望闻到用方遣药再到后续回访，一丝不苟，她从头翻到尾用了小半盏茶的工夫，合拢时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拍了两下。
“你这三年没白过，辨证比从前通透了许多，尤其是第四十七例那个产后血崩的案子，用药胆大心细，换了旁人未必敢那么下手。”
周秀才的面色涨红了些，那双眼睛里的湿意更浓了，他搓了搓手掌，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激动。
“草民不敢居功，当年若不是王妃在岭南设了医学堂收留了草民，草民只怕如今还在乡间种地，连翻一翻医书的机会都没有。”
“医学堂给你的是一扇门。”沈清妧将那册医案搁在了案面上，目光落在他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面孔上，声音平而温和，“可走进去之后的每一步路都是你自己走的，一百七十二条人命从你手底下救回来，那是你的本事。”
周秀才的喉结动了动，那双红的眼睛眨了几下才将涌上来的泪意压了回去，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发颤却咬得每个字都清楚。
“王妃，草民这回进京不光是为了谢恩，草民有个想头想同王妃说。”
“说。”
“岭南那头的医学堂如今满了收不下人了，可乡间想学医的后生还有许多来报名被拒的，草民想，能不能让草民在县里再开一间小的，不用官府的银子，草民自己攒的诊金够租一间屋子买几套针具，教不了大本事但至少能教他们认药辨症扎几针保命的手段。”
沈清妧望着他那双写满了恳切的眼睛，指尖在案沿上轻叩了两下，那个动作是她思量事情时惯有的节拍。
“你有这个心是好的，不过你一个人撑不起来，师资药材场地这些事我来给你想法子，你只管把人教好。”
周秀才的眼眶再也兜不住了，泪水顺着那张红润的面孔滑下来落在青布长衫的前襟上洇开了一片深色的痕迹，他又跪了下去，额头在地砖上磕得咚作响。
“王妃，是您给了草民一条活路，也给了天下穷书生一条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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