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四年秋末的封赏旨意在朝堂上宣布那日,满殿朝臣的目光几乎都落在了前排那道一身武将朝服的身影上,沈庭远跪在丹陛之下接旨时脊背挺得如同他惯用的那杆银枪,吴德海念到“晋封一等镇国公世袭三代”那几个字时嗓音都拔高了半分,那些字在太和殿的穹顶之下回荡着,将殿中那些窃语的嘴全堵了回去。
同日,沈清珩加封太子少傅的旨意紧随其后而来,二十岁的太子少傅,大燕朝又一桩前无古人之事。
消息传到靖王府时已是傍晚,沈清妧正在后院看着萧时安蹒跚学步,那小人儿扶着廊柱摇晃晃地迈出去两步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咧着嘴要哭又忍住了,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母亲时带着委屈。
阿九从前院快步绕过来时面上带着藏不住的喜色,在沈清妧耳旁低声将旨意的内容说了一遍。
沈清妧将萧时安从地上捞起来搁在膝上,手掌在那小人儿的后背上轻拍了两下,面上没有旁人预想中的狂喜之色,只是微颔了首道了一句。
“知道了,让前院备着接旨便是。”
阿九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跟着王妃这些年早已习惯了她这副任何事都波澜不惊的做派,应了一声便退下去安排了。
当夜沈庭远带着封赏的金册到靖王府来时,那张刚毅的面容上难得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畅快之色,他一身便装大步跨进了花厅,将手中那只明黄锦盒搁在案面上,望着坐在主位上的女儿,嗓音里带着一种老将军难得外露的感慨。
“妧儿,镇国公,世袭三代。”
沈清妧给他斟了一盏茶推过去,那双眼睛落在那只明黄锦盒上停了两息便移开了,声音平得像是在说今日晚膳多添了一道菜。
“爹高兴便好,茶先喝着。”
沈庭远接过茶没有饮,那双虎目望着女儿那张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面容,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你不高兴?”
“高兴。”沈清妧端起自己那盏茶饮了一口,放下时指尖在杯沿上转了半圈,“可高兴归高兴,有些事得趁着今日说清楚。”
沈庭远将茶盏搁在案面上,身子往前倾了些,那张面容上的畅快之色收敛了几分。
“你说。”
“爹,封赏的旨意明日便会传遍京城,从明日起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沈家是一等镇国公府了,清珩是二十岁的太子少傅了,靖王府加上镇国公府,咱们沈家如今是什么分量,爹心里有数。”
沈庭远点了点头,那双虎目里的神色渐渐凝重了些。
“所以呢?”
“所以从明日起,府里一切排场减半。”沈清妧的声音不高却字落得清楚,那双眼睛望着父亲的面容,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公府的门面按制修缮便可,不添一砖一瓦多余的花样,家中下人的衣饰器用一律从简,清妧堂的善举照旧一文不少,可旁的应酬往来排场全免。”
沈庭远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那张刚毅的面孔上浮起了一种不解。
“妧儿,陛下封赏是天恩,你这般缩手缩脚的像什么?让旁人看了还以为咱们沈家不领情。”
“让他们看。”沈清妧将茶盏搁回案面上,身子靠回了椅背里,那张面容在灯火映照下沉静而从容,“旁人看什么不打紧,咱们自家人心里头清楚是怎么回事就够了。”
沈庭远望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那些话在喉间转了一圈终究没有吐出来,他抬手捋了捋下巴上那茬花白的短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嗓音放低了些。
“你到底在怕什么?”
沈清妧望着父亲那双写满了困惑的眼睛,那张面容上没有任何闪躲之色,她站起身来走到花厅的窗前,将那扇半合的窗推开了些许,夜风裹着秋末的凉意灌进来,将她鬓边散落的几缕碎发吹得微动。
她没有回头,声音从那道背对着沈庭远的身影中传出来,一字一字落得清楚。
“爹,当年咱们家是怎么倒的?”
花厅中安静了下来,那些灯火在风中摇了摇又稳住了,沈庭远攥着茶盏的手指微收紧了些,那张刚毅的面容上闪过一道极快的暗色。
沈清妧转过身来望着他,那双眼睛在灯火与月色交汇的光线中清透而笃定。
“不是因为弱,是因为太显。”
沈庭远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那只攥着茶盏的手慢地松开了,指节从泛白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如今咱们越是煊赫,越要把脖子缩起来。”沈清妧重新走回案前坐下,那张面容上浮起了一种旁人极少见到的郑重之色,声音放得更低了些,“镇国公世袭三代,太子少傅加辅政亲王妃,爹您想,这个分量搁在任何一个朝代都足以让满朝侧目了,眼红的人如今不说话不代表心里不记着。”
沈庭远望着女儿那张认真得近乎严厉的面容,那双虎目中翻涌的东西渐渐从不解变成了沉思,从沉思变成了一种被唤醒的警觉,他将茶盏搁回案面上时那个动作比方才轻了许多,像是忽然明白了手中握着的不是一盏茶而是千钧的分量。
“盛极,易衰。”
沈清妧微颔了首,望着父亲那张渐渐凝重下来的面容,嘴角牵了一个极浅的弧度,那道弧度里有宽慰也有一种做女儿的心疼。
“爹明白就好,时安下月满岁宴的事我也定了章程,只请至亲,不设外客,酒席三桌封顶。”
沈庭远长地吐出一口气来,那双虎目望着女儿的面孔,目光里的东西复杂而深,过了许久他才开了口,嗓音沉而重。
“你娘若在,必同你说一样的话。”
沈清妧望着他那双泛了红的眼眶,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浮起了一丝极淡的柔软,她没有接话,只是将案上那盏已经凉了的茶换了一盏热的推回到父亲面前。
“喝茶吧爹,往后的日子长着呢,咱们慢慢过。”
沈庭远接过那盏热茶握在掌中,那些从茶盏口升起的热气在灯火中氤氲成一片薄雾,他透过那片薄雾望着女儿那张从容而笃定的面孔,嘴角终于松了松,点了点头。
“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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