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谢什么。”
这句话落下的那个夜晚,窗外杏花正盛,月色与烛光将两人交握的手映出一片暖色的影,那只古玉镯在腕间莹润无声,替他们守着一个尚未对旁人开口的秘密。
三个月的光景过得不急不缓,承平五年五月初五端阳节那日,镇国公府花厅里的菜比年节还丰盛了两成,沈庭远坐在主位上握着茶盏时还不知道今日这顿饭为何而设,只当是女儿孝顺赶着节令请家人团聚,他那双虎目望着对面并肩而坐的女儿女婿时,眉头微动了动。
“今日不年不节的,怎么把人都叫齐了?”
沈清妧将一碟新剥的粽子推到萧时安面前,那小人儿两岁出头,坐在高椅上扒着碟沿往嘴里塞了一块便糊了满脸的米粒,她拿帕子替他擦着嘴角,头也没抬地答了一句。
“今日端午,一家人吃个饭还需要旁的由头么。”
沈庭远哼了一声,那双看惯了沙场局势的眼睛在女儿脸上转了一圈,又移到陆衍面上,后者正替沈清妧布菜,那只手稳当地将一筷鲜笋搁在她碟中时带着一种旁人品得出来的小心翼翼。
“你们两个今日怪得很。”沈庭远将茶盏搁在案面上,身子往后靠了靠,“有话直说,你爹我受得住。”
沈清珩从花厅外头进来时身上还带着一路快马的风尘气,他方才从城外督查漕运新署的工地赶回来,朝服都来不及换便直奔了镇国公府,进门时望见满厅的人都在,那张清瘦的面容上浮起了一丝了然。
“姐,是今日说?”
沈清妧抬起头来望了弟弟一眼,嘴角弯了弯,手中那方帕子在萧时安脸上又擦了一下。
“你倒消息灵通。”
沈庭远的目光在儿女之间来回扫了两遍,那只搁在案面上的手攥了茶盏,嗓音拔高了半分。
“到底什么事,都卖什么关子?”
陆衍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转头望了沈清妧一眼,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询问的意思,沈清妧微点了头,他便将目光收回来落在对面岳父那张写满了不耐的面容上,声音平而稳当。
“岳父大人,妧有了。”
花厅中安静了一瞬,沈庭远攥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那张刚毅的面容上翻涌了一阵,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合上又张开,过了好几回才将喉间那口气吐出来。
“有了?又有了?”
“三个月了,脉象稳当。”沈清妧的声音平得好似在说今日的粽子馅料放得咸淡如何,手中那方帕子折好搁在了案沿上。
沈庭远的茶盏在案面上磕了一声,那个响动带着老将军藏不住的激动,他从主位上站起身来,那双虎目里翻涌着的光泽比接到镇国公封赏旨意时还亮了三分,嗓音都带上了颤。
“好,好啊,沈家又要添丁了。”
“外公,什么是添丁?”萧时安从高椅上探出半个身子来,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站起来的外祖父,嘴角还沾着半粒米,开口时奶声奶气的。
沈庭远大步绕过案几走到外孙身旁,那双常年握枪的粗粝大手将小人儿从高椅上抱了起来,搁在自己臂弯里颠了两下。
“添丁就是你要当哥哥了,娘亲肚子里有你弟弟。”
“也可能是妹妹。”沈清妧补了一句。
萧时安歪着脑袋想了想,那张粉团子一般的面孔上露出了一种两岁孩童特有的认真,他伸出一只胖乎乎的手指头指了指沈清妧的方向。
“娘肚里有弟弟妹?”
“对。”沈清妧朝他弯了弯嘴角。
萧时安又想了想,忽然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完全不明白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却觉得很有趣的天真。
“那弟弟妹什么时候出来跟时安玩?”
花厅里响起一阵笑声,那笑声将方才那一瞬的凝滞感冲散了个干净,沈庭远抱着外孙在厅中转了一圈,嘴里念叨着什么兵书启蒙早该备起来了之类的话,那副乐得合不拢嘴的模样全然不复平日的老将军威仪。
“爹。”沈清妧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您那些兵书且收着吧,孩子还没落地呢您就惦记着教人打仗了。”
“怎么不行?”沈庭远将萧时安颠了两下,嗓音里的畅快压都压不住,“时安的启蒙就是我教的,再来一个也是我教,兵法韬略从小就得打底子,管他是孙子还是外孙女。”
“岳父大人,时安如今连三字经都没背全,您教的那些行军布阵他一个字都没记住,倒是把您书房里的沙盘当积木搭了三回了。”陆衍接了一句,那张面容上挂着一种旁人少见的松弛笑意。
沈庭远哼了一声,抱着外孙坐回了位子上,那双虎目望着女婿时带着一种老丈人特有的理直气壮。
“那是时安年纪小,等大些就好了,你别管我怎么教。”
花厅门口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清蕊的身影从廊外快步转进来时那张明媚的面孔上写满了气喘吁吁的红晕,她一身医学堂学员的素色衫裙,发间别着一支朴素的银簪,脚步带风地冲到沈清妧面前站定,胸口起伏着喘了两回才开得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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