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十三年腊月,内阁值房的炭火烧得正旺,沈清珩把最后一道折子批完,搁下笔时天已经黑透了。
值房外头传来脚步声,中书舍人端着盏茶进来,搁在案角。
“沈大人,张阁老那边递了话,说明日早朝前想跟您碰一碰河工的事。”
“什么时辰?”
“卯时三刻,说在偏殿等您。”
沈清珩把手边那摞折子按省份分了三叠,拿镇纸压好,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凉的,放了不知多久了。
他也没在意,一口饮尽,把官袍下摆理了理,起身往外走。
廊下的风灌进来,腊月的夜寒得刺骨,值班的小吏缩着脖子从门房探出头来。
“大人,轿子备好了。”
“不坐轿,走回去。”
沈清珩把手笼进袖中,踩着积雪往宫门方向去,靴底踏在雪面上发出咯吱的响。
走到午门外时,一顶暖轿停在路边,帘子掀开半边,露出里头一张老脸来。
内阁首辅周庭安,年过七旬,须发皆白,裹着件厚狐裘坐在轿中,见沈清珩路过便招了招手。
“清珩,过来。”
沈清珩停步,走过去在轿边站定,拱手行了个礼。
“周阁老。”
周庭安把帘子撩得更开些,上下打量他,摇了摇头。
“这么冷的天不坐轿,年轻人身子骨也禁不住这么糟践。”
“走暖和,比闷在轿子里强。”
周庭安哼了一声,伸手从轿内摸出个手炉递给他。
“拿着,别在老夫面前逞能。”
沈清珩接过来握在掌心,铜炉滚烫,热气顺着指缝往上蹿。
“阁老这是也才散值?”
“老了,批折子慢,比不得你一目十行。”周庭安咳了两声,拿帕子掩了嘴。“今年冬天格外冷,老夫这把骨头怕是撑不了几个冬了。”
沈清珩没接这话,只把手炉往前递了递。
“阁老身子还硬朗,别说这些。”
周庭安没有收回手炉,反倒把帘子放下来,只留了条缝,声音从帘后传出来,比方才低了几分。
“清珩,老夫问你一句实话。”
“阁老请讲。”
“今年的隐田清查,最后那批数报上来了,是你核的吧?”
“是,臣亲自复核过三遍,数目无误。”
“三百四十七万亩。”周庭安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三年前你提《承平十策》的时候,老夫心里是不以为然的,觉得你年轻气盛,纸上谈兵。”
沈清珩没有说话,风从帘缝里钻进去又钻出来,吹得帘角轻晃。
“如今呢,三百四十七万亩隐田归入无地农户,十七省医学堂落地,海政互市的税银比三年前翻了两番……”周庭安的帘子又被掀开一角,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种沈清珩从未见过的东西。
“老夫服了。”
沈清珩站在雪地里,靴尖已经被化了的雪水浸湿,他没有动。
“阁老言重,这些事都是内阁与各部同僚合力所为,清珩不过居中协调。”
“你就别跟老夫打这些官腔了。”周庭安摆了摆手。“老夫活了七十三,看人看了一辈子,什么人是真有本事什么人是绣花枕头,一眼便知。”
轿外的风停了片刻,雪片子反倒密了些,簌落在两人之间。
“老夫年后要上表了。”
沈清珩的手在袖中收紧了一寸。
“阁老……”
“别劝。”周庭安把帘子彻底放下来,声音隔着布帘传出来,闷闷的,却字清楚。“七十三了,眼花耳背,膝盖一到阴天就疼得睡不着觉,再赖在这位子上就是占着茅坑了。”
“阁老为国操劳数十年,便是再坐十年也……”
“行了。”帘后的声音打断他。“老夫今日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挽留,是要告诉你一件事。”
沈清珩站直了身子。
“老夫的乞骸骨表里,会向陛下举荐一个人接任首辅。”
雪落在沈清珩肩头,他没有伸手去拂。
“那个人是你。”
沈清珩没有开口,呼吸在冷空气中结成白雾,一团一团散在面前。
周庭安的声音又传出来,比方才多了一分难得的温和。
“三年前老夫拦你的策,如今老夫亲手把路让给你,算是还了当年的愧。”
轿帘纹丝不动,片刻后里头传来一声轻咳。
“走吧,回去歇着,明日还有早朝。”
轿子起行,四个轿夫踩着雪往前走,很快没入了宫墙外的夜色里。
沈清珩站在原地,手中那只铜手炉的热度已经透过掌心传遍了半条胳膊,可他站了许久都没有迈步。
直到值守宫门的禁军换了一班岗,他才把手炉揣进怀里,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三日后,周庭安的乞骸骨表递到了御前。
萧宁在勤政殿看了那道表,从头读到尾,目光在最后几行字上停了很久。
臣老矣,朽木不可雕也。沈次辅之才,十倍于臣。大燕之将来,该交与这般人物。臣叩请圣裁。
萧宁把表搁在案上,没有当即批复,而是叫了内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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