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这四个字,我挂值房里。”
沈清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可真把那幅字挂起来之后,他在值房里对着看了整三天,愣是没批几道折子。
承平二十七年初秋,沈清珩休沐,难得出了趟京城。
清平县沈氏祠堂门前那棵槐树已经有两人合抱粗了,枝叶铺开来遮了半个院子,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了一地。
沈清妧比他早到半日,正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翻一本旧账册,听见脚步声抬了头。
“来了。”
“嗯。”沈清珩把马缰交给随从,自己拎着只布包走过来,那布包鼓鼓囊囊,也不知塞了什么。
沈清妧把账册合上搁到一旁,眼睛往布包上扫了一眼。
“带了什么?”
“路上买的烧饼,还热着。”沈清珩把布包打开,里头果然是油纸裹着的几只芝麻烧饼,焦黄酥脆,芝麻香混着面香飘散开来。
“你堂堂宰相,出门就带这个?”
“好吃啊。”沈清珩递了一只给她,自己掰了半个塞嘴里,嚼了两口含混着说,“清平县东头王记的,小时候就馋这家。”
沈清妧接过来没急着吃,拿在手里转了转。
“你上回来清平是什么时候?”
“去年祭祖。”
“今年不是祭祖的日子,怎么突然来了?”
沈清珩把嘴里那口饼咽下去,拿手背抹了抹嘴角的芝麻碎,往旁边石凳上一坐,两条腿伸直了。
“想来就来了,还得挑日子?”
沈清妧没接他的话,把烧饼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偏过头看他。
“说实话。”
沈清珩把剩下的半只饼搁在膝上,仰头看了看槐树枝叶间那片被切碎的天空。
“姐,我最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这些年,我在前朝整顿吏治,推新政,清田亩,办学堂。”他把视线收回来,落在祠堂正门那块匾额上。“你在民间办医学堂,兴慈善,跑海贸,充实国库。”
沈清妧听着没插嘴,手里那块饼撕成了更小的碎块,一块一块往嘴里送。
“我在朝上每推一步,底下那些地方官能落实,靠的是什么?”沈清珩把膝上那半只饼拿起来又放下。“靠的是百姓日子真过好了,他们才不闹,地方才稳得住。”
“你想说什么?”
“姐,我们一里一外,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
沈清妧的手停了,那块饼碎捏在指尖,没有送到嘴边。
沈清珩转过脸来看她,日光从槐叶间筛下来,在他半边脸上落了斑驳的影。
“你在下面铺路,我在上面行车。路不平,车走不动。车不走,路铺了也白铺。”
沈清妧把指尖那块饼碎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站起身来拍了拍裙上的碎屑。
“你今天跑这么远,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不全是。”沈清珩也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往祠堂里走。
推开正门,檀香气迎面扑来,供桌上的香炉里燃着细细一缕青烟,是守祠的老仆每日按时续上的。
沈清珩在门槛外停了步,让姐先进去。
沈清妧跨过门槛,走到柳映雪的牌位前站定了。
牌位上的金漆字迹依旧清晰,三年了,守祠的人把每一块牌位都擦得干干净净,不落半点灰。
身后,沈清珩的脚步声跟进来,在她右边三步处站住了。
堂内安静得只听见香炉里那缕烟被穿堂风吹歪时的细微声响。
沈清妧开口时没有转头,视线一直落在母亲的牌位上。
“珩儿。”
“嗯。”
“娘当年死前只留了一句话给我。”
沈清珩没接,等着她说下去。
“她说,活着,赢。”
这两个字从沈清妧嘴里说出来时声音很淡,像是已经嚼碎了无数遍,把所有的苦味都咽进了肚子里,吐出来的只有两颗干硬的核。
“我活下来了。”她的手抬起来,指尖碰了碰牌位底座的边缘。“仇也报了,赵太师满门覆灭,赵皇后死在冷宫,韩世昌那一族连骨头都烂在了流放路上。”
沈清珩站在旁边,一动没动。
“我赢了。”沈清妧把手收回来,两手交叠在身前。“赢了仇,赢了这天下太平。”
她转过身,面对弟弟。
祠堂里光线暗,只有供桌上那几支蜡烛的火光映着两人的脸,忽明忽暗。
“可我现在才明白,真正的赢,不是把害我们的人送进地下。”
沈清珩的喉头动了一下。
“真正的赢,是让这天下,不再有第二个被冤枉的沈家。”她的声音沉了半分。“不再有第二个含恨而死的柳映雪。”
烛火跳了一下,堂内的影子晃了晃,又稳住了。
沈清珩没有马上接话,他走到供桌前,把那只快要烧到底的蜡烛换下来,从旁边取了根新的点上。
新烛的光比旧烛亮,照得柳映雪的牌位上那几个字格外清楚。
他把烛台摆正了,退回原来的位置。
“姐,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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