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三十四年冬,沈家老宅。
槐树下的石凳上,沈庭远裹着厚厚的狐裘坐着,膝上盖着毯子,手里端着一碗热茶。
萧时安坐在他身旁,手里拿着一本兵书,正念给外祖父听。
“《孙子兵法》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时安的声音清脆,字正腔圆。
沈庭远闭着眼听着,嘴角带着笑。
“时安,这句话你懂吗?”
“懂。”
时安把书放下来。
“外祖父,这句话是说,打仗是国家的大事,关系到生死存亡,不能不仔细考虑。”
“对。”
沈庭远睁开眼,目光落在外孙脸上。
“可你知道,为什么兵法要摆在第一位讲这个吗?”
时安摇了摇头。
“因为打仗这件事,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沈庭远的手在膝上的毯子上拍了一下。
“所以在动兵之前,你得想清楚,这仗该不该打,能不能打,打了之后会怎么样。”
时安的小脸板得很正经。
“外祖父,您当年在北疆打仗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吗?”
“对。”
沈庭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时动作很慢。
“我在北疆守了二十年,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上百场,可每一场仗开打之前,我都会问自己三个问题。”
“哪三个问题?”
“第一,这仗该不该打。第二,这仗能不能赢。第三,赢了之后怎么办。”
沈庭远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枯黄的槐叶上。
“只有这三个问题都想清楚了,才能动兵,否则就是拿将士的命开玩笑。”
时安的手在书页上停了一息。
“外祖父,您教我这些,是不是觉得我将来会用到?”
沈庭远偏过头来看他,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如今已经浑浊了许多。
“时安,你是靖王世子,将来要承袭王位,这些东西你早晚会用到。”
“可娘说,如今天下太平,不需要打仗了。”
“太平是真的,可守太平,比打天下还难。”
沈庭远的手在膝上的毯子上按了一下。
“你记住,太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无数人用命换来的,你要做的,就是守住这份太平,别让它毁在你手里。”
时安的喉咙滚了一下。
“外祖父,我记住了。”
沈庭远点了点头,把茶碗搁回小几上,闭上了眼睛。
“今天就到这儿吧,外祖父累了。”
时安连忙站起来,把兵书合上。
“外祖父,您好好歇着,我明天再来。”
沈庭远摆了摆手,没有睁眼。
时安退后两步,对着外祖父深深一揖,这才转身离开。
走到槐树边时,他停了步,回头看了一眼。
老将军靠在椅背上,裹着厚厚的狐裘,整个人像是缩小了一圈。
时安的鼻子一酸,咬着嘴唇转过身去。
沈清妧从正屋里出来时,正好看见外孙红着眼眶往外走。
“时安。”
时安停住脚步,抬起头来。
“母亲。”
“怎么了?”
沈清妧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外祖父是不是又跟你讲北疆的事了?”
时安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
“母亲,外祖父是不是……不行了?”
沈清妧的手在儿子头上摸了摸。
“外祖父只是老了,人老了就容易累,多歇着就好。”
“可我看外祖父比去年瘦了好多。”
时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母亲,外祖父会不会……”
“不会。”
沈清妧打断他的话。
“外祖父还要看着你长大,看着你承袭王位,看着你娶妻生子,他不会这么早走的。”
时安抹了把脸。
“可是……”
“没有可是。”
沈清妧站起身来,牵着儿子的手往外走。
“外祖父教你的那些东西,你都记下了吗?”
“记下了。”
“那就好好学,好好记,将来用这些东西,守住外祖父用命换来的太平。”
时安的手在母亲掌心里攥紧了。
“母亲,我会的。”
入夜,沈清妧端着一碗药走进父亲的房间。
沈庭远已经躺下了,听见脚步声睁开了眼。
“妧儿来了。”
“爹,该喝药了。”
沈清妧在床边坐下来,把药碗递过去。
沈庭远接过来喝了一口,眉头皱了起来。
“这药怎么比上回的还苦?”
“苦才管用。”
沈清妧把药碗端稳了。
“爹,您这阵子咳得厉害,得用重药压一压。”
沈庭远没再说话,仰着头把那碗药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死了。”
他把碗递回去,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咳。
沈清妧把碗搁到一旁,从袖中取出一块蜜饯递过去。
“吃块蜜饯压压。”
沈庭远接过来含在嘴里,那股子苦味总算散了些。
“妧儿。”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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