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不配,娘十年前就不会跟你提这件事了。”
时安的手指从册页上松开,把那本《柳家本纪》合上,双手捧着放回桌面。
“娘,册子上写的那些规矩,孩儿都认。”
沈清妧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桌的另一侧,面对着他。
“认不够。”
时安抬头看她。
“传承不是嘴上说两句就完了的事。”沈清妧把玉镯从他掌心取回来,重新戴回自己手腕上。“《柳家本纪》里写得清楚,传人正式接过这方天地之前,要在灵泉前立誓。”
“立誓?”
“对。”沈清妧转身走向屋子最里侧那面空墙,手掌按上去,指尖在某个位置轻轻叩了三下。
墙面上一块看不出接缝的暗格无声弹开,里头搁着一只半旧的陶碗。
“这碗里是灵泉水。”沈清妧把碗端出来放在桌上。“空间里的灵泉本体你今日已经见过了,这碗水是娘去年取出来备着的,传承仪式上用得着。”
时安看着那碗清透的泉水,水面平静无波,可凑近了能看见碗底有极细的光点在游动,像是活的。
“怎么做?”
“跪在碗前,把你的誓言说出来。”沈清妧退后两步,站到灯台旁。“不必花哨,不必冗长,心里想的是什么就说什么。灵泉认不认,看的是你那颗心,不是你的措辞。”
时安绕到桌前,撩起衣摆跪了下来。
膝盖落地的那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
陶碗就在他面前一尺的距离,碗中泉水映着灯火和他自己的脸。
“娘。”
“说吧。”
时安的双手按在膝前的地面上,脊背挺直了。
“孩儿萧时安,今日在灵泉前起誓。”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落得实。
“此方天地,孩儿愿以毕生之力守之用之。以泉水济病患,以良田活饥寒,以藏书阁中所学惠泽苍生。”
碗中的泉水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碗底浮上来。
时安没有停。
“孩儿起誓,绝不以此方天地谋私利,绝不恃此欺凌弱者,绝不将其用于害人之事。”
泉水开始打旋了,缓慢的,无声的,碗底那些细碎光点一个接一个浮起来,像是被什么唤醒了。
“若有违此誓……”时安的声音顿了半拍,旋即续上。“孩儿甘愿这方天地弃我而去,此生此世再不相认。”
话音落下的瞬间,碗里的泉水涌了起来。
不是翻滚,不是沸腾,是一种温柔的涌动,像是一双看不见的手从碗底托着那捧水往上送。
泉水溢出碗沿,没有洒落桌面,而是沿着桌面无声地流向时安跪着的方向。
水流过他的指尖,过他的手背,过他按在地上的掌心。
温的,带着那股子他从六岁起就闻到过的草木清香。
光点在他皮肤上游走了片刻,然后像是找到了归处,一点一点沉入他的掌纹中消失了。
碗里的泉水回落,恢复了平静。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时安跪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里还残留着一丝温意。
“娘……”他的嗓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它碰了我。”
“它接受你了。”沈清妧走上前来,在他面前蹲下去,跟他平视。
灯光照着母子两人的脸,一张沉静,一张还带着震动后的余韵。
“时安,从今日起,你就是这方天地的下一任传人了。”
时安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种他从前没见过的东西。
像是扛了很久的什么,终于可以分一半给别人了。
“娘,这些年,您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累不累?”
沈清妧没有马上回答,伸手把他额前散下来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
“有你爹陪着,不算一个人扛。”
“可您到底扛了二十几年。”
“所以才要传给你。”沈清妧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灰。“不只是传这方天地,也是传这份担子。你接得住吗?”
时安从地上站起来,他比母亲高了一个头,此刻低着头看她,目光里没有半分退缩。
“娘用它救了沈家满门,救了流放路上那些难民,救了凉州北疆无数百姓的命。”时安的手在身侧握了一下又松开。“二十几年,从一穷二白做到清妧堂遍布十七省,做到医学堂写进国法,做到灾年无饿殍。”
沈清妧听着,没打断。
“孩儿这些年跟着娘学医,跟着舅父读书议政,跟着爹练武强身,每学一样东西,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
“想什么?”
“想着将来拿到这份传承的时候,能配得上它。”时安的声音沉了些。“如今它认了我,可孩儿知道,认了不等于配了。配不配,得用一辈子去证。”
沈清妧抬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你说的对。”
“孩儿会用一辈子去证给它看。”时安退后半步,撩衣摆对母亲深深一拜。“也证给娘看。”
沈清妧站在原地受了这一礼,没有躲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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