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件事够我忙一辈子了。”
这句话沈清妧在心里嚼了好些天,每回想起来嘴角就要往上翘。
承平四十年深秋,靖王夫妇离京的那天,没有大张旗鼓,也没有百官相送。两辆马车,几个跟了多年的老仆,轻装简行出了城门。
时安和念安把他们送到十里亭,念安的眼圈红了一路,嘴上却还硬撑着。
“娘,到了凉州给我写信,我每个月派人送补给过去。”
“送什么补给,你娘又不是去打仗。”沈清妧站在亭子里头,拍了拍女儿的脸。“管好你的清妧堂,别惦记我。”
时安站在旁边没说话,一直到马车要走了才开口。
“娘,保重。”
沈清妧看了他一眼,那张脸上的神情平静得很,可喉咙滚了一下。
“你也保重。”她说完转身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没再回头。
马车出了京城往西走,走了二十天才到凉州地界。
跟二十几年前不一样了。
当年的戈壁荒滩变成了连片的农田,沟渠纵横,引了祁连山的雪水灌溉。路旁的杨树长得有两人合抱粗了,枝叶遮天蔽日,连风沙都比从前少了许多。
沈清妧撩开车帘往外看的时候,陆衍靠在她旁边打盹。
“醒醒,到了。”
陆衍睁开眼,凑到帘子边上看了一眼。
“这是凉州?”
“你不认得了?”
“认不得。”陆衍揉了揉眼睛。“当年这条路两边全是碎石头,连棵草都不长,如今倒像江南了。”
马车进了凉州城,城门口比从前宽了一倍,城墙上的砖是新修过的,城楼上的旗在秋风里翻卷。
“停车。”沈清妧拍了拍车壁。
马车停在城门里头,她掀帘子下来站在街上。
凉州城的主街已经铺了青石板了,两旁的铺子鳞次栉比,有绸缎庄有茶楼有书局,还有一间挂着清妧堂招牌的医馆,门面三开间,漆得齐整。
街上行人不断,穿着打扮比京城朴素些,可脸上的气色都是好的,没有菜色,没有愁容。
“你看。”沈清妧指了指对面那面墙上嵌着的一块石碑。
陆衍走过去看了看。碑上刻着几行字,是凉州府衙立的,记着承平十二年清妧堂在此地开设义诊的事。
“承平十二年。”陆衍念了一遍。“那是二十八年前了。”
“可不是。”沈清妧在碑前站了一会儿。“二十八年前我在这儿给人看诊的时候,排队的人从街头排到街尾,好多人走了几天的路来看病。”
“现在呢?”
“现在凉州有十七家医馆,六家官办医学堂。”沈清妧把手从碑面上收回来。“用不着排那么长的队了。”
两人在城里转了一圈没多停留,坐上马车继续往北山村方向走。
还没到村口,远远就看见一群人站在路边等着。
“来福,这是怎么回事?”沈清妧从车帘缝里往外看。
来福在前头驾车,回了一句。“大小姐,像是北山村的人,不知道谁走漏了消息。”
马车停下来的时候,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从人群里挤出来,颤颤巍巍往这边走,身后跟着几个年轻后生搀着。
沈清妧下了车,认了半天才认出来。
“赵大牛?”
老头听见这三个字,腿一软就要往下跪。沈清妧抢前两步扶住了他。
“跪什么跪,起来。”
赵大牛被她扶着站住了,一张脸上全是褶子,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蹦出话来。
“沈……沈大人,您回来了。”
“叫什么大人,当年你管我叫沈姑娘来着。”沈清妧把他扶稳了。“多大岁数了还往地上跪,膝盖不疼?”
赵大牛的眼泪在皱纹里头淌。“七十八了,沈姑娘。活到今天全是您给的。”
旁边又挤出来一个人,比赵大牛矮半头,后背佝偻着,可一双手还粗壮有力。
“沈姑娘,我,李铁柱。”
沈清妧看了他一眼,笑了。“铁柱叔,你胖了。”
李铁柱抹了把脸。“日子好过了嘛,能不胖么。当年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如今孙子都三个了。”
村民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话,有喊沈姑娘的,有喊沈大人的,还有年轻一辈不认识她,被长辈拽着往前推。
“这是沈大人,当年救咱们全村命的恩人,快叫人。”
沈清妧被围在人堆里,陆衍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看着她跟这些老人说话,嘴角始终带着笑。
人群散了些之后,一辆官轿从村道尽头过来了。轿帘掀开,下来一个花白头发的老者,穿着便服,步子还算稳健。
“顾明哲。”沈清妧远远就认出来了。
顾明哲快走几步到跟前,弯腰行了个礼。“王妃,许久未见了。”
“什么王妃,都致仕了,别搞这些虚的。”沈清妧打量了他几眼。“你气色不错,凉州养人。”
“是凉州的水土好。”顾明哲直起腰来,一脸感慨。“说起来也是托了您的福,当年您把这片地方治理出来,我后头接手才省了那么多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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