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说他姓魏。”
来福话音刚落,院门外的土路上传来一阵马蹄声,不快,一下一下踩在硬土上,沉闷得像在敲门。
沈清妧没有站起来,坐在椅子上转过了脸。
院门口先露出的是一匹棕色的老马,毛色暗了,走路也不太利索。马背上坐着一个人,身板宽厚,两肩端得很平,可从马上翻下来的时候右腿明显慢了半拍。
魏铁。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皮肉被北疆的风沙刮得粗糙发红,颧骨两边各有一道旧伤疤,已经褪成了浅色。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袍子,腰上没有佩刀,左手里提着一只不大的包袱。
站定之后他抬头看着院子里的人。
来福第一个迎上去。
“好家伙,你这老小子还活着呢?”
“你才不活着。”魏铁的嗓门还是那么大,可声音里带了一层多年不见的沙哑。
他绕过来福,走到院子中间,在石桌前面站住了。
沈清妧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他。
两个人对着看了好一会儿。
魏铁的喉结动了两下,嘴唇张了张,第一声没出来。
“大小姐。”
第二声出来了,哑得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属下……回来了。”
沈清妧的手搁在扶手上,没有站起来。
“你倒是舍得来了。”
“路远。”魏铁左手把包袱往身前挪了挪,攥包袱皮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有两个是裂过重新长的。
“北疆到凉州,走了十九天。”
“上回你说走了十五天。”
“上回是骑快马,这回马老了,我也老了,走得慢。”
来福在旁边嘀咕了一声。
“你那匹马比你还老,进村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谁赶了头驴过来。”
“你说谁是驴?”
“我说马是驴。”
“那匹马跟了我二十年,上过十七回战场,比你这辈子走的路加起来都多。”
来福把嘴闭上了。
沈清妧拍了一下扶手。
“行了,别站着了,坐。”
魏铁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右腿伸直放着,膝盖弯不了太深。
“腿怎么回事?”沈清妧扫了一眼。
“前年攻北戎残部的时候摔下马,膝盖骨裂了一道缝。”
“看过大夫没有?”
“看了,军医说养三个月就好。”
“养了多久?”
“半个月。”魏铁的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后来又打起来了,没来得及养全。”
沈清妧盯着他的膝盖看了两息,对来福扬了扬下巴。
“去医馆里把我那套旧银针拿来。”
“大小姐,您现在就给他扎?”
“不扎留着过年?”
来福跑进医馆翻了一阵,捧着一只针包出来。
沈清妧让魏铁把右腿搁到另一张凳子上,卷起裤管。膝盖上一道长疤横在外侧,皮肤底下的骨头摸上去有一个细微的棱。
“这叫养好了?你那个军医是学了三天出的师?”
“他确实学得不长……”
沈清妧的手在他膝盖周围按了几个点。
“疼不疼。”
“不疼。”
再按了一下。
“这个呢。”
魏铁的腿抖了一下。
“有点疼。”
沈清妧抽出两根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
“忍着,我给你通两根筋。”
针扎下去的时候魏铁的牙根咬紧了,可身子一动没动。
来福在旁边看着,啧了一声。
“你还跟当年一样,挨扎不吭声。”
“废话,战场上挨刀都没吭过。”
沈清妧的手很稳,银针捻了三圈停住了。
“你当年在流放路上替我爹挡那一箭的时候,扎的比这深多了,那回你也没吭声。”
魏铁的嘴角扯了一下。
“那回是我该挡的。将军有伤在先,再中一箭就完了。”
沈清妧把针往下推了两分,魏铁的小腿弹了一下。
“你那时候跟我说什么来着?”
魏铁想了想。
“我说大小姐你别哭。”
“我没哭。”
“您哭了,只是背过身去的。”
沈清妧的手在针柄上停了一息。
“那时候你浑身是血,我以为你要死了。”
“我命硬,死不了。”
沈清妧把第二根针拔了出来,擦干净收回针包里。
“行了,每三天扎一次,扎半个月能好七八分。剩下那两分你自己养着,别再骑马上山了。”
“我致仕了,不上山了。”
“你跟温霆一样,致仕了还闲不住。”
魏铁揉了揉膝盖,把裤管放下来。
他把搁在凳子旁边的那只包袱拿起来,放到了石桌上。
“大小姐,这是我答应您的贺礼。”
沈清妧看着那只包袱。
“什么贺礼?”
“当年我升参将的时候给您写信说的,打完仗回来给您贺礼。”
魏铁把包袱皮解开了。
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块北疆的玉石,巴掌大小,颜色不算上等,可打磨得很光滑。一条编得颇为粗糙的络子,用的是北疆马鬃和红绳,手法笨拙可看得出使了大力气。还有一只拇指大的木雕小人,刻的是一个女子坐在椅子上号脉的样子,五官模糊,可那个坐姿跟沈清妧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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